那个夜晚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她睡了一会儿,醒了。
然后就翻来覆去地想着焦颖娇没说完的那句话——“你是不是……”
内容像一块悬在半空中的一双鞋,第一只已经落地,她等了一晚上,后面的内容即第二只鞋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在床上烙饼一样翻来翻去,床垫被她折腾得吱嘎响,像是也在替她着急。
她把被子掀开坐起来靠着床头,没一会儿又躺下去,两三秒之后又坐起来,折腾了好几个来回。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银色的细线,她盯着那条线,焦颖娇的脸在她脑子里晃来晃去,她闭眼也能看见了,睁着眼也看见了。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她实在受不了了,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
屏幕的光刺了一下眼睛,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亮度,然后打开微信,点开了和焦颖娇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句“嗯”,焦颖娇回的那个“好”,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多。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打什么字。
她想问“你睡了吗”,但这句话太那啥了,是句废话,发出去就等于没发。
她想问“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这句话又太重了,像是拆一颗定时炸弹。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胸口,想了好久,然后又把手机翻过来。
她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反复了好几次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不是喜欢男生?”
发出去之后她瞪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两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擂鼓。
她想撤回,但手指像被冻住了一样,动不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在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个已经被放出去的鸽子,她追不回来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不敢再看,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又翻过来,屏幕还是亮的,焦颖娇没有回。她又翻身过去,又翻身过来,反复了好几次,屏幕始终安静着。
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大半夜发这种东西,人家肯定觉得她莫名其妙。而且,焦颖娇不一定醒着。
她终于忍不住又发了一条:“是不是唐突你了?对不起,我先说声抱歉啊?”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行字,觉得这句话说得更蠢了,像是她做了什么亏心事急着找补。她想撤回,但撤回了更显得欲盖弥彰。
她干脆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从趴着恢复脸朝上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些不规则的轮廓边缘发黄,像一朵快要被雷电劈得将要散开的乌云。
她在心里数着那些轮廓,想通过数数的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她放弃了,脑子里还是那句话,翻来覆去地转,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
她重新拿起了手机。
焦颖娇的对话框里还是只有她发的那两条消息。
她盯着它们,像是盯着两颗刚埋进土里的盲盒种子,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也不知道发芽之后会长出什么来。
她没有再发信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闭上了眼睛。但她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两句话,像是两个在黑暗里不停循环的催促,响得她头疼。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睁着眼睛躺在那里,看着窗外逐渐变亮的天色从深蓝褪成灰蓝。
同一时间,焦颖娇也一直都醒着。
她躺在床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在阅读小灯的光源下,把她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
王馨彤的第一条消息发过来的时候她正好在看一本旧书的最后一章,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到那行字——“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不是喜欢男生?”
她的手指停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她又重新点亮,又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又忍不住拿起来。
她当然想过。
她大二的时候就大概知道了,她对班上一个女生有好感,每天上课偷偷看人家,后来人家转专业了,她难过了整整一个学期,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还差点挂科。
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因为她懵懵懂懂地大概知道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她一个人承受不了这些。
所以她选择不说,不跟任何人说,不在任何人面前表露,甚至不让自己去想,尤其是不允许自己在公众场合去想这个问题。
这件事是她自己的秘密,她把它放在心里最深的地方,用一层又一层的黑布裹着,不让它透光,也不让它透气。
它像一个被她亲手锁进心底的隐私,钥匙在她自己手里,但她从没想过把它插进锁孔里。
她不知道王馨彤是怎么猜到的,也不知道王馨彤为什么要问。
但她知道这个问题一旦问出来,她一旦回答了,很多事情就不再一样了。
她看着屏幕,没有马上回复,出溜着身体躺到枕头上,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又拿起来,又强迫自己放回去。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字,又删了,反反复复好几次。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想过”等于承认了一件她藏了十几年的事,说“没想过”等于在撒谎。
她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大风都停了有一会儿,最后她把手机放下,闭上了眼睛。
但她仍然睡不着。
王馨彤的问题像一颗巨石扔进了她心里那口很久没有被搅动过的井里,水面泛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她不知道那些震荡和涟漪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第二条消息进来了:“是不是唐突你了?对不起,我先说声抱歉啊?”
焦颖娇看着那行字,觉得王馨彤的语气里有一种她之前没有听过的东西,像是她在害怕——害怕自己越界了,害怕焦颖娇会因此不高兴,害怕她们之间的关系会因为这个问题而产生裂痕。
那种小心翼翼让焦颖娇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在她胸口最软的地方轻轻戳了一下。
她想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屏了两次,她重新点亮了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她只回复了一个字:“嗯。”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手机机身的热度,让她误以为自己的心也在发热。
她不知道“嗯”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她不能什么都不回,也不能回得太多。一个字刚好,够轻,够安全,够让对方猜不透。
王馨彤看到那个“嗯”字的时候,心跳也快了一拍。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在脑子里试着把它拆开来解读。
“嗯”可以是肯定的,也可以是否定的,可以是想表达的,也可以是不想多说的。
她不知道焦颖娇到底是哪一种。
她坐起来靠着床头,把手机举在面前,打了一行字:“嗯是什么意思?”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焦颖娇没让她等,很快回了一句:“嗯就是嗯。”
简洁得像是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一秒钟,又像是她在用最短的句子筑墙。
王馨彤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有一股说不清的邪火冒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的胸口划了一根火柴,短暂地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压住了,但又没完全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