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说就算了。”
她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句话带着情绪,像是她在发脾气,像是一个小孩在得不到想要的糖之后扭头说“我不稀罕”。
她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打了半句话就停住了。
那条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她看着它在对话框里慢慢往上浮动,她希望能很快被更新的消息推上去,但它还在那里,像一个她说出去就收不回来的小气泡,在聊天记录里标记着她的冲动,标记着她的控制力溃败和上头的那一瞬间。
焦颖娇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了一条消息:“你问这个干什么?”
王馨彤看着那行字,觉得焦颖娇的语气里有防御,像是一只刺猬竖起了背上的刺。
不是愤怒,是防御——她像是在竖起一道看不见的墙,把王馨彤的问题挡在外面,只留下一个窄窄的窗口让她往外看。
王馨彤能感觉到那堵墙的厚度,她也有预感,她知道自己如果用力推的话,也许能把它推开,但她怕推开了之后墙后面的东西不是她期待的。
她靠在床头坐直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反复了好几次,像是想把自己从混乱里打捞出来。
她打了五个字:“因为我也是。”打完之后她看着它们,心里发虚,像是一个偷了东西的人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踏出去。
她盯了好一会儿,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她把那五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手指在删除键上按得特别轻,像是不想把它们完全抹掉。
最后她发的是:“没干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焦颖娇回了一个字:“哦。”
对话就这么结束了。
王馨彤看着那个“哦”字,觉得它像一扇已经关上了的门。
她发出去的那句“随便问问”像是一只手,她亲手把那扇门拉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后悔还是松了一口气,她只知道她跟焦颖娇之间的距离好像又变远了,像是她们刚跨过去、刚走近的那一步,又变本加厉地退回来了。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躺了下来,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水渍在黑暗里看不清,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像她的困惑一样无声地盘踞着。
焦颖娇也看着那个“哦”字,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有一个引起她注意和好奇的神秘人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又跑开了。
她觉得自己想多了,她以为王馨彤会追问下去,会再说点什么,会像以前一样慢慢地、稳稳地靠近。
但她没有,她用一个“随便问问”把话题轻飘飘地结束了,像是她真的只是随口一提,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像是她拔了插销就跑。
焦颖娇自嘲地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书本上夹着的阅读小灯,合上书页,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两个人都没有再发消息。
她们躺在各自的床上,在各自的属于这个城市角落的房间里,想着同一个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馨彤看着天花板,想着她刚才删掉的那五个字——“因为我也是”。
如果她发出去了,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她会把自己放在一个更危险的位置上,但也许那个危险的位置离焦颖娇更近。
但她没有发,她选择退回了安全区,退回了那个她熟悉的、什么都不说的角落。
焦颖娇看着窗外的月光,想着她刚才犹豫了很久才发出的那个“嗯”。
她后悔了,她后悔只回了一个字,后悔没有多问一句“你呢”,后悔没有把门打开一条更大的缝。
但她也害怕,她不后悔自己的退缩,因为她从来都是用退缩来保护自己的。
每一次她靠近一个让她心慌的人,最后她都会退回来。
这次也一样。
她太知道那种心慌了,她知道自己一旦迈出去就可能收不回来,所以她宁愿站在原地不动。
两个人都选择了沉默。她们的沉默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两个人都在岸边寻找着更近的通道,但这条河的走势在两个人之间却是越流越宽,河面上没有任何声音,但水很深。危险。
窗外的天开始蒙蒙亮的时候,王馨彤终于睡着了。
她睡着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对话框里还是那个“哦”字,孤零零地躺在一行行的白框里,像一个没有回响的叹息。
她把手机翻过去,却并不敢关机。
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没有挣扎太久,意识自动滑入了梦乡。
焦颖娇也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她在心里跟自己说:明天再说吧。
但她也知道,等到明天,她大概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继续沉默,继续退缩,继续把自己关在那间只有她自己的房间里。
天亮了,太阳照常升起来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们各自的床上,照着她们各自蜷缩的脊背。
第二天早上王馨彤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很亮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
焦颖娇没有找她,她也没有找焦颖娇。
她盯着那个“哦”字看了一会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失落,空落落的,像是她的胃里少了一块本该在那里待着的东西。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坐起来发呆,大脑像是被按了延迟键,过了好几秒才开始转动。
她下了床,走进卫生间刷牙洗脸。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低头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子,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色,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乱糟糟的,几撮翘起来压不下去,像是熬了一个大夜之后的标准配置。
她看着自己,忽然想到焦颖娇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大概也会对着镜子看自己,大概也在犹豫要不要发那条消息。
她忽然觉得,她们像是两个站在河两岸的人,都在等对方先下水,但水太冷,水太深,暗流汹涌,谁都不愿意先迈出那一步,彼此都很惜命。
她放下牙刷,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字:“早。”
发出去之后她放下手机继续洗脸,水声哗哗的,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凉意让她清醒了一些。
过了大概五分钟,焦颖娇回了一个“早”。
又过了几分钟,她吃完早饭洗完碗筷,开始换衣服,她纠结之后又发了一条:“今天天气挺好的,不知道刮风不?”
王馨彤看着那条没头没尾的消息,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
焦颖娇的“今天天气挺好的”和“不知道刮风不?”像是一根她捋好后递过来的细细的线头,很短,很轻,可能拉过来后随时会断,但它确实伸过来了。
她回了一句:“嗯,是挺好的。不刮风的话,你想干嘛?”她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晚上有空吗?”
焦颖娇秒回了一个字:“有。”
她看着那个“有”,觉得它比之前的“哦”字让她安心多了,至少它是一个肯定的答复。
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出门上班。
阳光从楼道窗户里照射进来,热辣辣的,落在她肩膀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放下了,又像是把什么捡起来悄悄揣进口袋里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至少她还在自己的生活里。至少她们还在聊天。
那两个没发出去的“我也是”和那个已经发出去的“哦”,或许只是一个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