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美丽市的热气已经不只是简单的热了,它变成了某种黏稠的东西,每次刚洗完澡,身上的水珠还没干,全身却早已又一次被汗意浸透,像是有人把空气搅成了糖浆,呼吸一口都觉得嗓子发紧。
王馨彤那天下午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份表格发了将近二十分钟的呆,什么也没看进去。
办公室的空调开到十八度,出风口呼呼地响,但房间里还是感到滞闷,连风都是温吞的。窗外的蝉叫得特别凶,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跟这天气有什么大道理讲不完似的。
她用手揪了一下后背汗湿的衣服,虽然冷,甚至盖着小毯子,但是这种滞闷令人不停地出汗,汗意令衣服粘在了身上,然后做完这个动作,感觉又出汗了,她又用手蹭了一下额头的冷汗,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听到了手机震动的声响。
是微信。
是她们三个人的群。
她点开的时候手指有点慢,大概是闷的,也大概是在走神。
群聊里已经被刷了将近十几条消息,全是黄美玉发的。
第一条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背景是一栋居民楼前面的单元门,走廊里有一块铺了花砖的地面,旁边放着一双灰色的男士拖鞋和一双淡粉色的女士拖鞋。
黄美玉的脚出现在左下角,穿着一双鸢尾蓝的帆布鞋,配文是:“今天被他绑去见他爸妈了!空手!我什么都没带!他说见朋友的,不用带!我信了他的鬼话结果到了门口才觉得不对!”
王馨彤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时候肌肉自己动了一下。
她往上翻了翻,后面的消息一条比一条密集。
黄美玉说:“他爸在做饭,他爸做饭居然比我爸好吃,我太震惊了”。
又说:“他妈一看到我就笑,拉着我的手说‘美玉你比照片上还好看’,我怀疑张克林给他妈发了我的精修照”。
又说:“他妈给我包了一个红包,我摸了摸厚度,感觉有五六千,我整个人都慌了,我什么都没带,空手来的,然后还拿人家红包,这不合适吧?”
紧接着下一条是:“结果走的时候他妈还给我拿了一条金项链,说是她自己的,让我戴着,‘阿姨送你的’——我当时差点跪下。”
王馨彤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看了好几遍那些消息,黄美玉的兴奋从字里行间直接溢出来了。
她感叹号的密集程度比平时还夸张,像是她打字的时候手指头在键盘上跳舞。
王馨彤能想象出黄美玉说这些话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眉毛往上挑,语速越来越快,像是一辆踩死了油门的卡车停不下来。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她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
恭喜?太短了,像是在敷衍。
“那挺好的”?四个字,但会不会显得太冷淡?
黄美玉这么高兴,她应该给出一点情绪上的回应,但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堵让她没办法打出更多的字。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灰白灰白的,带了一层又一层的黑边,云层很厚,闷得慌。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焦颖娇也没回。
群聊里安静了几秒,黄美玉又发了一条:“他说明年夏天想结婚!他说想办一场古风婚礼!”
后面跟着一连串的表情,有笑脸、有得瑟的、有烟花,密集得像是过年。
王馨彤看着那条消息,心里那个堵的地方又沉了一寸。
她终于打了几个字发出去:“那挺好的。”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河里,连个响都没有。
她补了一个期待的柯基狗狗表情包,但那个狗脸看起来笑得干巴巴的,她自己都觉得假。
几乎在同一时间,焦颖娇也发了一条:“那挺好的。”
一模一样的四个字,没有表情。
两条消息并排躺在群聊里,像是两个人在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台词,但谁都没有商量过。
王馨彤看着那两条一模一样的回复,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酸涩的感觉——她们在用最短的话回应,像是话越少就越安全。
她甚至能想象焦颖娇发那条消息时的表情,大概是盯着屏幕皱着眉头打的,然后放下手机就不再看了。
黄美玉没察觉什么,或者她察觉了但没在意。
她又发了好几条:“他爸妈说我们要是明年结婚的话房子得重新装修一下”、“我还没想好要不要那么快,但感觉他挺急的”、“你们说我会不会成为大龄孕妇啊,我好怕”、“但是跟他在一起我真的好开心啊什么都不怕了”。
王馨彤看到“什么都不怕了”那六个字的时候,心里那个堵的地方忽然变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上面。
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字——什么都不怕了。她想象不出来那种感觉。她想象不出来自己什么都不怕的样子,更想象不出来自己跟一个人在一起之后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她甚至想象不出来自己跟一个人在一起的样子。那种“跟一个人在一起”的画面在她脑子里从来没有完整过,像是一张被撕掉了一半的图纸,她只能看到其中一部分。
她关掉了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蝉还在叫,还夹杂着清脆的鸟叫声,空气还是闷的,整个办公室像是被扣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看了好一会儿,灯条的边角有些发黑,大概是用了太久了。
她忽然想到焦颖娇——她现在在干嘛?她是不是也在盯着某处发呆?她看到黄美玉那条“什么都不怕了”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王馨彤不知道答案,但她觉得她们可能在那一刻想的是同一件事——黄美玉的人生像一条笔直的线,起点是出生,然后上学、工作、恋爱、结婚、生孩子,每一步都踩在“正常”的格子上,每一步都有人告诉她正确方向在哪。
而她和焦颖娇呢?她们的人生像是被谁乱画了一通,线弯弯绕绕的,画了一半就笔没水了,纸也被揉皱了。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群里安静了。黄美玉大概在忙着跟张克林商量结婚的事,没空回消息了。
焦颖娇的头像还是那个灰色封面,女人的侧脸模糊不清。王馨彤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微信。
她下班的时候天还没黑,十点整,太阳悬在西边的天上,颜色从白变成了橘红,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过一遍。
她开车经过焦颖娇家附近的时候在红灯前面停了一下,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栋楼。
窗户亮着几盏灯,她不知道焦颖娇在不在家。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她踩了油门往前开。
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发消息问焦颖娇在不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问,她只是觉得现在什么都不合适,问了不知道说什么,不问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晚王馨彤到家之后,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电视没开,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
客厅里很安静,静到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对面楼上有一户在做饭,抽油烟机的嗡嗡声透过窗户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想了很多东西,脑子里乱乱的,像是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她想到黄美玉说的“明年夏天想结婚”,想到她那些感叹号和她那句“什么都不怕了”。
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一个人从来不怕,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人生?如果一个人从来不走“正常”的路,那她还能不能过得好?
她没有答案。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橘红变成灰蓝变成深蓝。她站起来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感觉自己不再烦躁了,才去卫生间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个样子,边缘发黄,形状不规则,跟以前一模一样。她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想要跟一个男人结婚吗?
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像是一张被快速翻过的照片,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上面有什么,它就已经过去了。
她又试着把它拉回来,重新看了一遍。她穿着婚纱站在台上,旁边站着一个人,男性。
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是模糊的,像是焦距没对好的照片,脸是糊的,形状是散的,她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