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着让自己看清楚，但那幅画始终没有变清晰。

她发现其实是自己根本想象不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又试着想象自己成为一个妈妈的样子，但那个画面更模糊，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上面的墨迹已经晕开了，什么都认不出来。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别想了。

但这句话像是哄一个小孩“快睡觉”，小孩反而更精神了。

她又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看不清的水渍轮廓，想着焦颖娇。她现在在干嘛？她是不是也在想同样的事？她是不是也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也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同一片夜空下，焦颖娇也确实没睡着。她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

她下午看到黄美玉那条“什么都不怕了”之后，心里就一直在翻腾。

她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嫉妒，至少不全是嫉妒。她替黄美玉高兴，那是真的，因为黄美玉值得。

但她心里还有一个角落，藏着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说不上是失落还是空，像是看到一个人走了一条她从未想过的路，然后发现那条路是通的，是亮的，是一条康庄大道，是有人在尽头等着接她的。

而她自己的路呢？她的路是暗的，抬头有没有星光都不知道，她不知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尽头等着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黄美玉下午发的那些消息——“他爸妈人特别好”、“他妈给我包了红包”、“他说明年夏天想结婚”。

那些消息像是一串明亮的珠子，一颗一颗地落下来，每一颗都带着璀璨的光。

而她呢？她一直活在没有光的地方，习惯黑暗之后，忽然看到光会刺痛眼睛。

她忽然问自己一个问题——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她心里盘旋了很久，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儿。

她以前从来不认真想这个问题，总是逃避，因为想了也没用，她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来，也从来要不到。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发现黄美玉要的已经来了，那她呢？她想要什么？她想要一个人陪她，陪她吃饭，陪她聊天，陪她看书，陪她在阳台上吹夏天的风。

她想要的那个人是谁？那个答案在她心里慢慢浮起来，像是一颗本来沉在水底的东西被水波推到了水面。

她看到了它，她知道它是谁。她第一次对自己承认了——她想要王馨彤。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跳快了一拍，像是有人在她心里敲了一下钟。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也从来没有对自己承认过。

她一直用“不确定”和“没想好”把自己紧紧裹着，不让自己看清楚那个答案。但今晚她看清了，那个答案明明白白地摆在她眼前，像是一盏突然亮起来的灯。她想要王馨彤。不是朋友的那种想要，是另一种。

她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了王馨彤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王馨彤下午发的那个柯基狗狗笑脸表情包，干巴巴的。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她想说“你睡了吗”？

又觉得这句话太没内容了。

她想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嗨。”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王馨彤如果在看手机一定能感觉到。

过了大概十几秒，那边回了：“嗨。”

就一个字，但焦颖娇看到那个字的时候心里那个堵着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到那个“嗨”字的时候觉得安全了。

她又打了一行字：“今天美玉说她要结婚的事你看了吗？”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她像是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子，等着它落下，等着它发出声音。

王馨彤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准备关床头灯。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到是焦颖娇的消息，心跳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嘴角动了一下。

她回了一个“看了”然后等着。

隔了几秒，焦颖娇又发了一条：“你觉得怎么样？”

王馨彤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觉得挺好的，她幸福就行。”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自己这句话像是在逃避什么。她补了一句：“你呢？”

焦颖娇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我也觉得挺好的。但……”

那个“但”拖了很久才变成下一句话：“但我觉得我跟她不一样。”

王馨彤看着那行字，心里那个堵的地方又在动了。

她回了一句：“哪里不一样？”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答案。

焦颖娇看着王馨彤那句“哪里不一样”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两次。

她在想该怎么回答，该用什么语气回答，该说多少。最后她打了一行字：“她的路是亮的、是通途，我的路不是。”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袒露得太多了，但已经发出去了。

王馨彤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她看着“她的路是亮的、是通途，我的路不是”那几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很心动。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她回了一句：“那你想要什么？”

她发出去之后心跳很快，快到自己都能听见了。她知道这个问题很重，她也知道答案可能更重，但她还是问了。

焦颖娇看到那句“那你想要什么”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她知道答案就在那里，像一颗她已经握在手里的种子，她只需要松手让它落进土里，随它去发芽。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后她发了最真诚的五个字：“我还没想好。”

她把自己缩回去了，像一只探出头又缩回去的蜗牛。她没有准备好说那个答案，至少今晚没有。

王馨彤看到那五个字的时候，心里那个期待的小火苗灭了一下，但她没有失望，只是觉得不急。

她回了一句：“那你慢慢想。”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不着急。”

焦颖娇看着那两句话，嘴角弯了一下，在黑暗里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什么天气热明天出门带伞防晒之类的，然后她先说“我困了”，王馨彤回了一句“晚安”。

焦颖娇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她觉得刚才那段对话像是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着往前走，前面什么都没有，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有人也在那片黑暗里走着。她不知道那个人在哪，但她知道她在。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光。

焦颖娇看着那道光的边缘，它是模糊的，但她觉得那道光的形状刚好。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慢慢来。

这句话她以前从来没对自己说过，她以前总是急着逃避，急着关上，急着退缩。但今晚不一样，她今晚觉得自己可以等着。

等什么？等……

她也不知道，也没想好，甚至又开始不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