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周四,美丽市下了场难得的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细细簌簌的面粉,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积成水洼就蒸发了,路面黑了一层,空气中那股子快把人烤化了的燥热总算被压下去了一点。
王馨彤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开着,对方是焦颖娇。
最后一条消息是焦颖娇二十分钟前发的:“今天下雨了,你带伞了吗?”她看了二十多分钟了,愣是没想好怎么回才显得正常。
“带了。”太短,像个敷衍。
“没带,你送伞给我吗?”太长了,而且那句话里有别的意思,她不敢发。
她打字了又删除删了又打,反复了五六遍,最后过去了一个半小时了,她才终于发了个“没带,在办公室里等雨停”。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隔了两秒又拿起来看,焦颖娇没有回,她盯着那个空白处看了十几秒,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她早就发现自己不对劲。
具体从哪天开始的她说不清,但症状很明显——她看手机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不止一倍,以前她可以把手机放在包里一整个上午不看一眼,现在她隔十分钟就想摸出来瞅一眼,看一眼有没有小红点,看一眼焦颖娇有没有找她。
没有的话她会把手机放下,做点别的事,然后过了五分钟又拿起来,假装在回别人的消息,实际上只是为了确认她有没有回复自己。
她给自己的理由是“怕错过黄美玉在群里发消息”,但她知道那只是个借口,因为焦颖娇不在的那个群她点都不会点。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食堂的盘子坐在角落,对面没人,她一边扒拉饭一边翻手机相册。
相册里最近多了好几张截图,都是焦颖娇给她发的消息——有早上发的“早”,有晚上发的“晚安”,有随手拍的天空配一句“今天的云好看”,有某天吐槽周总“又在开会的时候拍桌子了”。
她一条都没删,整整齐齐地截图存着,像是怕什么时候那些消息会自己消失似的。
她低头看着其中一张截图,焦颖娇发的那句“你吃饭了吗”后面跟了个冒号,她盯着那个冒号看了几秒,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往上涌——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她没法命名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地涨起来,从一个很小的角落向外扩散,扩散到四肢,扩散到指尖,甚至要满溢了。
她记得读到过一句话“当心满了,从口中溢出”,让她握着手机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了。她要管好自己的嘴,可千万不能秃噜嘴了,多说多错!
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扒了一大口米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用嚼饭的动作把那个名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但咽不下去,她试过了,咽不下去,它卡在喉咙那里不上不下的,你假装它不在那里,它也会一直卡在那里。
那天下午她开会的时候一直在走神。老马在前面讲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笔记本上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有直的弯的,还有几个小圆圈,像是在无意识地写一个字,但她低头看的时候又不确定自己在写什么。
她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坐直了身子假装在认真听,但脑子里还是在转着同一个问题——她是不是喜欢焦颖娇?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了无数遍了,问了几十遍几几百遍了,答案就在嘴边但她就是不敢承认,像是承认了就得面对什么她还没准备好的东西。
她怕承认了之后那个东西就不再受她控制了,她会做出一些她没办法收场的事,说一些她没办法收场的话,到时候连朋友都没得做。
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数不过来,每一条都能让她把到嘴边的答案咽回去。这种恐吓让她失去了最起码的安全感,这种恐慌感让她有种手足无措的心惊胆作战,甚至有时候令她夜不能寐。
她怕焦颖娇知道了会躲着她。她怕焦颖娇觉得恶心。她怕焦颖娇其实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把她当普通朋友,而她自己的心思一旦暴露就会毁了所有。
她怕自己只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她表白了只会把自己搞得像个笑话。
她最怕的是焦颖娇笑着说“你别开玩笑了”。
那种笑意她接受不了,她宁可永远不说,宁可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刍一万遍也不让它见光,这样至少她还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可以每天下班拐去她家一起吃饭、一起逛超市、一起看书,还能坐在她家沙发上穿那双浅灰色的拖鞋。
她不想失去这些。这些是她三十一年人生里唯一让她觉得活着还有盼头的东西,它们是如此的美好,她不敢拿它们去冒险。
下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叶被泡过的气味,很清新,那种香味非常沁人心脾。
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开车拐去了焦颖娇家楼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就是下班了方向盘成精了有自己的主义它自己拐过来的,停好车走到楼底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来了?
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扇黑色的大门,门禁系统的小屏幕蓝莹莹地亮着,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手机,想发个消息说“我在楼下”,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她转身就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像是能透过那扇门看到二十四楼那扇窗户后面的人。
她当然看不到,她只知道那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像一小片被切割下来的黄昏切片。她又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了。
她到家之后换了睡衣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没开,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始终暗着,她盯着茶几上那个空杯子看了很久,杯底还残留着一点点咖啡渍,干了之后留下一个圆形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焦颖娇家的茶几上也有一个一样的杯子,那是她上次去的时候用的,她洗完放回橱柜里了,下次去应该还被放在那里。
她在心里用了一个“下次”,但她不确定那个“下次"”还会不会来了,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再去。
同一片天空下,焦颖娇也坐在家里发呆。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某部红色电视剧的重播,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开着,页面是王馨彤的。
她下午发的那句“今天下雨了,你带伞了吗”到现在还没有被回复。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心里在翻来覆去地想——是她发的话太尴尬了?是她问得太刻意了?王馨彤是不是觉得她很奇怪?是不是觉得她太过于关心她了?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从而不想回复了?
她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电脑,CPU不够发达、内存不够大,但又同时运行了太多程序,每一个都在发烫,都在消耗内存,但是她关不掉任何一个小程序,没有一个是多余的。
她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了几次,没用,她的心还在乱跳,她的手还在发凉和出冷汗。
她也发现自己的不对劲了。
具体症状是——她会忍不住想知道王馨彤在做什么。今天中午跟谁吃的饭,吃了什么,下雨了有没有带伞,加班到几点,回家路上顺不顺利。
她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关心朋友”,但昨天晚上王馨彤“"跟一个朋友出去吃饭”的时候,她紧跟着问了一句“谁啊”,问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住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有资格问这种问题了。
那个“谁啊”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久,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咚咚咚的响声。
王馨彤隔了一会儿回复了一句“大学同学,女的”,她看到那个“女的”的时候,心里有一块说不清的地方松了一下,然后她又因为自己松了那一下而更紧张了。
她为什么要松?
如果她真的只是把王馨彤当朋友,她不应该在意她跟谁吃饭,男的女的都跟她没关系。
但她确实在意了,而且那个在意藏都藏不住,像一个漏了底的袋子,里面的东西她已经没办法装作看不到了,倾泻之势简直势不可挡。
她想了很多个晚上,想得脑袋发胀,翻来覆去地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推演了一遍——王馨彤可能只是把她当朋友,王馨彤可能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王馨彤可能只是习惯了跟她待在一起并不代表什么。
每一条她都能找到一堆论据来支撑,她可以把自己说服到"她只是朋友"这个结论上一百遍,然后王馨彤发过来一条消息,她之前所有的论证就全塌了。
她今天发那句“你带伞了吗”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她打完那几个字看了三遍,觉得这话说得太明显了,删除了重新打字。
又打了一遍,还是太明显。
最后她发传出去了,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个小气泡看它慢慢浮上去,心里像有只兔子在埋头乱撞,撞得她后脑勺都在嗡嗡响。
王馨彤隔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回了一句“没带,在办公室里等雨停”,她看着那几个字,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