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梯前面等的时候,焦颖娇侧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电梯里贴着的楼层指示牌,四楼房地产,六楼工程造价。
她说:“咱俩认识快半年了,居然今天才知道你在楼下。”
“你也没问过。”
“你也没说过。”
电梯来了,她们一起走进去。里面还有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按了五楼和七楼。焦颖娇按了六楼,王馨彤按了四楼。电梯上升的时候焦颖娇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忽然觉得这栋楼她办公了好几年,从来不知道四楼有这么一个人也在每天进进出出上班下班。
四楼到了,王馨彤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焦颖娇一眼,说:“晚上下班我来找你。”
焦颖娇点了点头:“好。”
电梯门合上了。王馨彤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嘴角又翘得老高,然后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了。
焦颖娇站在电梯里,看着“4”那个数字暗下去跳了一下然后亮起了“6”,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走出去,走廊里还是熟悉的样子,但今天她看什么都觉得比平时顺眼。
王馨彤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老马已经到了,站在他们公司门口低头看手机,似乎在回复什么要紧的事,间隙之中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穿得挺精神。”
然后又低头看手机了。
王馨彤跨过大门,礼貌地笑了笑并没接话,走进自己办公室里的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昨天没关的表格。她盯着表格看了几秒,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在公交车上焦颖娇靠在车窗上笑的样子。
她盯着屏幕傻笑了一下,然后赶紧收住了,假装在认真看数据。老马又从门口探进头来看了她一眼:“中彩票了?”
“没。”
“那你嘴角拉那么高干什么?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的笑容?”
“昨晚睡得挺好的,今天精神抖擞啊。”
老马哼了一声,没再问了,他退出了她的办公室,走了。王馨彤松了一口气,低头把那个表格重新打开,敲了三个数字进去,然后又盯着那三个数字发了一会儿呆。
她拿出手机,打开了和焦颖娇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中午吃什么?”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亮着。
过了十几秒,焦颖娇回了一条:“不知道呢。”
王馨彤盯着那几个字,又打了几个字:“今天中午来我办公室吃吧,我点外卖。”
焦颖娇秒回:“你要请我吃外卖?吃啥?”
王馨彤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你到时候来了不就知道了。”
发完这句话她觉得自己像在钓鱼放诱饵和钩子,但又觉得这种诱饵和钩子放着挺好的。
她把手机放下,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六楼焦颖娇的办公室里,焦颖娇也在对着电脑屏幕傻笑。她早上进了办公室之后坐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而是拿起手机又把王馨彤那句话看了一遍——“晚上下班我来找你。”
就八个字,她看了好几十遍,看完一遍笑一下,看完一遍又笑一下。
隔壁工位的大姐路过看了她一眼,说:“小焦今天心情很好啊?”
“嗯,还行。”她赶紧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假装在整理文件。
她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份需要核对的公司资质资料,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大概两分钟,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今天早上的画面——王馨彤系鞋带的时候低头露出的那一截后颈,她煮粥的时候靠在灶台边文静又可爱的背影,以及后面她说“我来”的时候语气里那种毫不迟疑的确定。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放下了。
周总从她工位旁边路过,看了她一眼:“小焦,那批合同打完了?”
“差不多了。”她赶紧把目光收回到屏幕上。
“差不多是差多少?”
“就差三份还没打印了,下午给到您。”
周总走了。
焦颖娇对着那份资料又发了几分钟呆,然后打开打印机把合同打出来了,装订好,放到周总办公室门口的待办文件框里。
她回到工位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王馨彤发的:“中午吃什么?”她愣了一下,回了一个“不知道呢”,然后盯着屏幕等。
王馨彤回了两条。
第一条是“来我办公室吃吧,我点外卖”,自己问她“你要请我吃外卖?吃啥?”,第二条她看了好几遍才看懂——“你来了不就知道了。”
焦颖娇看着那句话,眼睛眯了一下,慢吞吞回了一个字:“好。”
中午一点半整,王馨彤正在办公室里假装看一份工程进度报告,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她抬头的时候焦颖娇已经推门进来了,手里什么都没拿,穿着早上那件浅蓝色的短袖,站在门口冲她扬了扬下巴。
王馨彤的办公室不大,三张桌子四个柜子,角落里还堆了几箱资料。
她挪了挪椅子让焦颖娇坐进自己的椅子来,焦颖娇走到她旁边拉了一把折叠椅坐下来,低头看了看桌子上摊开的外卖袋子,里面是两盒碎肉抓饭和两碟凉拌菜。
“你点的?”焦颖娇问。
“不然呢,总不能是它自己飞过来的。”
焦颖娇笑了一下,打开一盒抓饭的盖子,热气和香气涌出来,带着胡萝卜、羊肉和米的香味。
她掰开一次性筷子,磨了磨,然后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嗯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吃得很香,胃口很好。
王馨彤看着她吃饭的样子,自己也打开另一盒吃了起来。两个人侧着坐着,中间隔着半张堆满文件的桌子,抓饭的诱人味道在小小的办公室里飘散开。
吃到一半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又被敲了一下,一个女同事推门进来取东西,看到焦颖娇坐在里面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王馨彤和焦颖娇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那女同事是工程部资料员小刘姐(三十出头俩孩子的妈,嘴碎,但人不坏)。她拿了文件之后又看了焦颖娇一眼,然后冲王馨彤做了一个"一会儿找你"的眼色,出去了。
王馨彤没注意到那个眼色,她正低头扒拉盒子底剩下的米粒。
焦颖娇注意到了,低头没说话,把凉拌菜往王馨彤那边推了推。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小刘姐果然过来了。她抱着胳膊靠在王馨彤办公室的门框上,压低声音问:“刚才那个女的谁啊?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王馨彤正在整理上午没看完的资料,头也没抬:“我好朋友。”
“朋友?以前没见过她来找你。”
“早就认识的。一直不知道她在楼上工作。”
小刘姐啧了一声,走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了:“馨彤,我跟你说,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王馨彤抬起头,看着小刘姐那张写满了八卦的脸:“谁?”
“就上次我跟你说过的,楼上那家造价公司的,被人老婆打上门来,说她勾引人老公那个呀。”
小刘姐的眼睛亮亮的,是那种说八卦时特有的兴奋,“就是她!你记不记得?三四月那会儿我跟你说过的,她跟楼上那个有老婆有孩子的男的搞在一起,人家老婆来公司闹了——”
王馨彤放下了手里的资料。她看着小刘姐,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比平时冷了一些:“你怎么知道她是?”
“我见过她啊,有一次在楼道里碰到过,那家人闹过来的时候我也上去看热闹了,就是她。”
“你确定?”
“我确定啊,就是她啊。”小刘姐一脸笃定,“所以我说你这朋友交的,你可得留个心眼,这种人——”
“小刘姐,”王馨彤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不信她是那种人。”
小刘姐愣了一下,懵圈了,嘴巴张了张。什么时候唯唯诺诺的老好人也会说出如此决绝又肯定的话了?
王馨彤继续说:“你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也听了,但当时我就觉得,这件事咱们外人不清楚内情,不该随便下结论。我跟她是挚友,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绝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小刘姐看着她,脸上肉抽了抽,表情变幻了几下,先是惊讶,然后是不太服气,最后变成了讪讪。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你能看得出人家心肝肺是红是黑?知人知面不知心噢!”
“我看得出来。而且我很肯定我没看错她。”王馨彤说,语气平平静静的,“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有眼睛,长在自己脸上,我自己会看。她是我很要好的朋友,我不希望你在我面前再这样蛐蛐她。”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小刘姐站直了身子,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撇了撇嘴:“行行行,你朋友你说了算。”然后气哼哼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王馨彤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但没再说话。
王馨彤坐在椅子上,看着小刘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拿起手机,打开和焦颖娇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过来。”
焦颖娇很快回了四个字:“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王馨彤看着那行字,笑得非常畅快。她还没有察觉得到自己的变化,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翻开那份工程进度报告,这一回她终于看进去了几个字。
窗外阳光肆意又热烈,楼下路边的苹果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着,她把椅子往后靠了一点,看着窗外的树影晃来晃去,觉得今天这一天虽然还没过完,但已经比过去三十一年里的大多数日子都要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