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馨彤睡醒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带着清晨六点三十多特有的那种干净和清冷。

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浅灰色的，没有水渍，没有脱落的墙皮，干干净净的。

她花了大概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然后所有的记忆像被拧开的水龙头一样涌了回来。

电话。告白。出租车。敲门。拥抱。那个吻。

她侧过头，看到焦颖娇背对着她蜷在床的另一侧，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截后颈和几缕散在枕头上的头发。

她的呼吸很均匀，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像一只把自己裹进茧里的蚕。

窗外的光落在她后颈露出的那一小块皮肤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王馨彤看着她，没有动。她怕自己一动就会把焦颖娇吵醒，怕她醒了之后这一切就会像梦一样变成泡泡破碎掉。

她静静地躺着，听着焦颖娇平稳的呼吸声，感觉自己的心跳跟着那个节奏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昨晚那个吻的触感，很轻，很短，浅尝辄止，但足够让她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反复回味。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更长。

焦颖娇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瓷白的牙齿。

王馨彤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她的脸颊，但她忍住了，轻轻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淡淡的凉意让她彻底清醒了。

她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客厅还是昨晚的样子，茶几上放着两个空杯子，沙发垫子歪着，有一条毯子滑落在地板上，大概是昨晚她们靠在一起的时候蹭掉的。她弯腰把毯子捡起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走进了厨房。

冰箱里有鸡蛋和一把小葱，还有半盒牛奶和一袋吐司面包。

她翻了翻橱柜，找到了一个瓶子装的大米，又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小锅。

淘米的时候水声哗哗的，她把声音压到最小，怕吵醒卧室里酣睡的人。米在锅里翻滚的时候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她把火调小了一些，然后靠在灶台边上等着。

粥煮好大概花了三十分钟。她关了火，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和米香一起涌出来，扑了她一脸。她正准备转身去拿碗，余光扫到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焦颖娇靠在门框上，头发乱糟糟的，一边翘起来一边压着，睡眼惺忪地看着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旧T恤，下摆盖过大腿根，光着两条腿站在地板上。她没说话，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王馨彤，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角已经弯起了一个明显非常快乐的弧度。

王馨彤看着她，也弯了一下嘴角。“醒了？”

焦颖娇没有回答。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王馨彤，胳膊环过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整个人软塌塌地贴上来，像一只还没彻底睡醒的猫。她的呼吸喷在王馨彤的颈侧，带着一点暖意和困倦的温热。

王馨彤低头看了一眼锅里冒着热气的粥，又侧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忍不住笑了。

“粥煮好了。”

“嗯。”焦颖娇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在她肩膀上，含糊不清的。

“你先去洗脸，我盛出来。”又提醒她：“给我找一套洗漱用品噢！”

“嗯。”但焦颖娇并没有松开手。

王馨彤也没催她。她就那么站在灶台前，身后贴着一个人，锅里的粥还在冒着细小的气泡，窗外的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脚背上。

焦颖娇的脚趾动了一下，轻轻地踩在了王馨彤的脚背上，像是想跟她贴得更近一点。王馨彤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踩在自己脚背上的脚，嘴角又忍不住高高翘起。

又过了好一会儿，焦颖娇终于松开了手，打着哈欠转身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王馨彤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真的走开了。

王馨彤把粥盛进两个碗里，又切了半根黄瓜撒了一点盐和醋拌了拌。

她把碗筷端到餐桌上摆好的时候，焦颖娇已经洗漱完出来了，头发用水沾湿了压了压，但后脑勺还是有一撮倔强地翘着。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冒着热气的白粥，然后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怎么样？烫不烫？”王馨彤坐在对面，胳膊肘撑在桌子上看着她。

“淡了。”说完笑着摇头：“不烫。”

“淡了？”王馨彤万分纳闷，无法get到焦颖娇的反馈一点。

“你没放盐。”焦颖娇说着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但是好吃。”

王馨彤也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米粒煮得很烂，软糯黏稠，带着谷物的清甜。

“我家，都是放糖的，我没吃过咸粥诶……”

她看着焦颖娇低头喝粥的样子，她的睫毛还是垂着，但嘴角是弯的，喝了两口之后抬眼看了一下王馨彤，又低下去。

“我没喝过甜粥，有点喝不惯……”

王馨彤和焦颖娇顿时感到无语和好笑。

“晚上来吗？”焦颖娇隔了几秒忽然问，声音很随意，像是在问“晚上吃米饭还是面条”一样平常。

王馨彤正在喝粥，听到这句话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缓过来。她放下勺子看着焦颖娇：“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她无辜地反问。

“昨晚才在一起，你就开始光明正大问晚上来不来了。”

焦颖娇抬眼看着她，一脸无辜：“那你来不来？”

“来。”王馨彤说，“我来。”

焦颖娇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喝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的碗沿上，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光里变成一道道细小的白色烟雾柱。王馨彤坐在对面看着她，觉得这个早晨美好得不太真实。

她们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了。王馨彤没有回家换衣服，她从焦颖娇衣柜里找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和一条黑色九分西裤穿上了，裤子短了，变成九分裤，露出脚踝。焦颖娇站在旁边看她换衣服，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穿我的衣服还挺好看的。”

“那是你衣品好。”

“那也得看是谁穿。”

王馨彤白了她一眼，弯腰系鞋带。焦颖娇也蹲下来系自己的鞋带，两个人蹲在玄关并排低着头，谁都没说话。王馨彤系好鞋带直起身，看到焦颖娇还在低头系，鞋带被她绕成了一个奇怪的结，她伸手拨了一下焦颖娇的手指：“系错了？”

“你管我。”

“你系成死结了待会儿怎么解？”

焦颖娇低头看了看，确实绕成了死结，她讪讪地拆开重新系。王馨彤站在旁边等着，嘴角一直保持着微笑的弧度。

她们一起下楼，一起走出单元门，一起往路口走。焦颖娇的公司和王馨彤的公司竟然都在同一个方向，以前她们从来没一起上班过，因为王馨彤通常自己开车，焦颖娇坐公交。今天王馨彤没开车，她们一起走向公交站。

“你平时坐几路？”王馨彤问。

“7路。”

“我也是7路。”

焦颖娇愣了一下，转头看她：“你坐7路？你不是开车吗？”

说完了想起来，她昨晚上搭乘出租车来的。

“偶尔坐坐公交，万一车坏了呢。再说了，万一恰逢能量低谷期，我就一般不碰车。”

她们上了公交车，车厢里人不多，她们在后排并排坐下。焦颖娇靠窗，王馨彤坐外面。公交晃晃悠悠地开过几个路口，经过人民广场，经过南新路，经过友谊桥，然后在一条她们都熟悉的街边停下来。

“你哪站下？”王馨彤问。

“绿野集团大厦。”

“我也是。”

焦颖娇又看了她一眼：“你公司在绿野集团大厦？”

“四楼，美兹美地房地产。你呢？”

“六楼，裕喜工程造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焦颖娇先笑了，王馨彤也跟着笑了。她们在这同一栋楼里上班上了好几年，一个在四楼一个在六楼，很可能每天在同一部电梯里上上下下，居然从来没碰见过。

焦颖娇说：“我经常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楼梯间抽烟。”

“你抽烟？”

“抽，我午休时喜欢在楼梯间发呆，偶尔抽烟提神，不想被我们公司同事看到，但遇到别的公司的人有时候闲聊两句。”

“那你在楼梯间见过我吗？”

“从来没有。那你呢？你上楼下楼的时候见过我吗？”

“也没有。”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焦颖娇靠在车窗上笑出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馨彤也靠在椅背上笑，公交车又晃过一个路口，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们身上。

王馨彤看着焦颖娇笑弯了的眼睛，觉得这个巧合像是老天爷跟她们开了个玩笑——她们隔着两层楼板过了好几年，加了个微信群才终于产生了交集了。

下车的时候她们一起往绿野大厦的入口走。焦颖娇走左边，王馨彤走右边，肩膀之间的距离隔了大概半个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