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美玉的祝福像一场迟来的春雨,落在焦颖娇心里那片干裂了很久的土地上。
她以为自己会哭,会抱着手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结果她什么都没做,她醒来后看了那条凌晨两点发在群里的消息——“两个宝子,我爱你们!要永远幸福哦!”——然后锁了屏,翻了个身,在五分钟之内就又睡着了。
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她以为她会失眠,会反复确认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会把聊天记录截图存进收藏夹,会对着那三个粉红色的心形表情看到手机电量耗尽。
但她没有。
她几乎是埋头就睡,终于蹦着的弦儿说不上来是断了还是松开来了,她终于可以安心平躺了。
那天清晨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摸手机,重新点开那条消息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一会儿。
窗外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手背逐渐感到热辣辣的刺痛感,她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觉得那天的光好像比平时更灼热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她睡得都不错。
午休的时候靠在工位上能眯着,晚上回家洗完澡躺到床上翻两页书眼皮就开始打架。
她跟王馨彤在微信上聊了这件事,王馨彤说她也是,她收到黄美玉祝福的那晚哭完之后也是一觉睡到了闹钟响,中间一次都没醒。
焦颖娇当时回了一句“说明我们之前确实太累了”,王馨彤回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然后两个人谁都没再提这件事了。
那种疲累像是攒了很久的债,现在终于有人替她们还了一部分,她们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口气了。
但好景不长。到了七月第二个周五晚上,焦颖娇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她说不清是在哪里,像是一个模糊的车站,又像是一条看不清尽头的走廊。光线是灰白色的,没有阴影,所有东西的边缘都像是被水洇湿过的,毛茸茸地发着虚。
她站在走廊的一端,看到面前有一个人正在收拾箱子。她在此刻意识到,自己深陷梦中,那个人的背影她太熟悉了——微微弯着的肩膀,后颈的弧度,头发垂在肩膀两侧。
是王馨彤。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焦颖娇,把一个行李箱的拉链拉上,然后直起身。
焦颖娇想喊她,但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想跑过去,腿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她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看着王馨彤拉着箱子朝走廊的另一头走。
王馨彤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她始终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焦颖娇在梦里拼命地挣扎着想要开口,想要追上她,想要抓住她的手腕让她停下来。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的腿不听使唤,她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走廊尽头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光里。
王馨彤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娇娇,我要走了。”
声音很平稳,没有什么多余情绪,就像在说“我去买瓶水”或者“我下楼倒个垃圾”。
她连语气都是日常的,没有任何决绝的意味。那种平淡让焦颖娇更害怕了,太真实了,因为那意味着这件事不需要任何挣扎和理由,就像是一件早就决定了的事,是一个必然显化的结果,她只是到了该走的时候。
然后她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里,每一下都带着巨痛和闷响。
窗帘还是半合着的,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橘黄色的线。被子被她蹬开了一半,后背全是冰冷的汗,睡衣贴在她的皮肤上,黏糊糊的。她抬手摸了一下额头,也是一层冷汗,冰冰凉凉的,像是在冷水里泡过。
她侧过头,黑暗里能看到王馨彤的轮廓,缩在她旁边,额头抵着自己的肩膀,呼吸均匀,大概是睡熟了。
焦颖娇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手伸过去,指尖轻轻碰到了王馨彤的手背。她不敢用力,怕吵醒她,但她碰到了。
她碰到了之后把整只手覆了上去,指腹压在王馨彤的手背上,感觉到皮肤传来的温度——暖的,鲜活的生命力,干燥的,实实在在的。
她松了一口气,但那个松法是缓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慢慢塌下去,塌到一半又停住了,没有完全落到底。
她轻轻地把她的手拉向自己的方向,把额头抵在王馨彤的手背上,闭着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变长、变慢。
那个梦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不停旋转和回放,王馨彤的背影、她拉着的行李箱、她说“我要走了”时的平淡语气。那个画面她关不掉,它就像死机在那里,是一段刚好被按了循环播放的短视频。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更久。她感觉到王馨彤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那只手翻转过来,手心朝上,握住了她的手指。
“怎么了?”王馨彤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带着刚醒时特有的那种沙哑和含混,像是嗓音还没完全打开。她没有睁眼睛,但她的手指已经握住了焦颖娇的,收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没事。”焦颖娇说。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你接着睡吧。”
王馨彤没有睡。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焦颖娇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清焦颖娇的脸,但她伸手摸到了她的额头,手指触到那一层湿冷的汗时停顿了一下。“你出了一身冷汗。亲爱的,现在30多度!咱俩还没开冷风机的制冷功能!”
“嗯。”
“做噩梦了?”
焦颖娇沉默了几秒。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个梦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转悠,但说出来好像就显得很傻很矫情,像是她在撒娇和求承诺什么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但她又觉得不说的话,那个画面会一直卡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心窝的嫩肉里,不拔出来它就一直在。
“梦见你走了。”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能决定或诅咒她们的爱情的神仙。
王馨彤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从焦颖娇额头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拇指在她锁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走到哪去了?”
“不知道。一个走廊,看不清。你自己收拾好行李箱,然后拉着箱子,头也不回,就走了。全程你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娇娇,我要走了’。”
焦颖娇说这些话的时候视线落在天花板上那道窄窄的橘黄色光线上,像是在看一件跟她无关的事情。“然后你就走了。”
王馨彤安静了一会儿。她能感觉到焦颖娇的呼吸比平时浅一些,频率也更急,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没完全打开。她用力把焦颖娇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过来,胳膊环过她的肩膀,手掌贴在她后背的睡衣上,能感觉到那层布料微微潮着,全是冷汗。
“我不会走的。”王馨彤说。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像是她在说一件根本不需要证明的事。“我哪也不去。另外啊,我也没有换个城市生活的计划。”
“你说不会就不会吗?”焦颖娇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带着一股很轻的鼻音,像是她自己在和自己较劲。
“你要是哪天想走了,你会提前告诉我吗?还是会像梦里那样,直接收拾好箱子,然后跟我说一句‘我要走了’就算完了?”
王馨彤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等了几秒,感觉到焦颖娇的呼吸在她肩膀上温热地拂着,然后她说:“那你要怎样才能信我?”
焦颖娇没说话。她把脸埋进王馨彤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的锁骨,能闻到她皮肤上残留的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带着一点甜。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王馨彤解释那种恐惧——它不是理性的,不讲逻辑的,但它是生理性的,它像一条令人感到恶心和恐惧的毒蛇一样盘在她心里,平时不动弹,但一到她觉得安全的时候就会抬起头来,吐出信子。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了一小格。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平静了一些,但每个字说出口的时候都带着一个更重的尾音,像是她在把那些字从心田里一个一个地拔出来,连根带土。
“我从小被丢惯了。”
她停了一下,感觉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勇气把下面的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