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丢过我。我爸也不要我。他们离婚的时候谁都不要我,我妈说她带不了我,我爸说他一个男人带不了一个女孩子。法院判给我妈,我妈把我扔到姥姥家就走了,后来她去了南方,又结了婚,又生了孩子。她走的那天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和她身后的行李箱子,她跟我说‘娇娇你要乖’,然后就走了,头都没回。”
王馨彤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环着焦颖娇的胳膊收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她能感觉到焦颖娇的肩胛骨在自己的手心下微微凸起。
“我爸更绝,”焦颖娇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冰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他离婚之后就没再出现过,抚养费一分没给过。我从小到大没见过他几次,他长什么样我都有点记不清了。我偶尔会想,他是不是早就忘了还有一个女儿?他是不是不在乎我这个女儿的存在?我猜,大概是的,吧。”
她停下来换了一口气,然后又说:“姥姥没有丢过我,她是我最亲的人。但她还是走了。她不是故意的,她是寿终正寝,她走的时候我二十二岁,刚毕业,还没在这个社会里站稳脚跟。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这房子是我的,谁也抢不走。我当时没哭,后来办完丧事回家,看到她的拖鞋还放在门口,她织了一半的毛衣还搭在沙发上,我才真的确认她不会再回来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像是她把那些情绪用力咽回去了。
“我总是被剩下的人。我妈走了,我爸从来没出现过,姥姥走了。陈磊也是,他说追我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不要我的时候连面都不见,发了一句‘不合适’就消失了。我打了他十七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后来我习惯了,我习惯先做好心理准备着别人会抛弃我提前离开,这样他们真的走了的时候我也不会太难过。我提前把难过预支了,等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我已经难过完了。”
她停了一下,把脸从王馨彤的颈窝里抬起来一点,在黑暗里看着她。她其实此时双眼不聚焦,看不清王馨彤的表情,但她能看到王馨彤的眼睛里有光,细碎的,像是一小片被切碎了的神仙座下的宝灯的光落在她的瞳孔里。
“你也会走的,”焦颖娇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她说得那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接受了的事实。
“你现在不走,但将来有一天你会走。你会有新的生活,新的圈子,新的爱人。你会收拾箱子,然后告诉我你要走了。你会用那个很平常的语气,就像梦里一样。”
她说完了,然后等着。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是在等王馨彤反驳她,可能是在等王馨彤的沉默,也可能是在等她沉默之后那个她早就准备好了的答案——如果王馨彤真的说“不会的”她也不会完全相信,因为她已经准备好了不信。
王馨彤静静的,好一会儿没有出声。她只是抬起手,拇指按在焦颖娇的脸颊上,擦了一下她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那一小片湿润。
她的指腹触感很细腻,在焦颖娇的皮肤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沉静,可能她已经想好这些话想了很久了?
“焦颖娇,你看着我。”
焦颖娇抬起眼睛看着她。黑暗里她们面对面躺着,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个拳头。她能感觉到王馨彤呼出的热气轻轻拂在她嘴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牙膏残留的清新味道。
“我不会走。”王馨彤说,“你要我说多少遍都可以,说到你信为止。”
她停了停,然后补充了一句:“我不会收拾箱子,不会跟你说‘我要走了’然后头也不回。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待在这里。你在哪,我就在哪,你去哪我去哪。你搬去国外我就学外语,你住到山里去我就学种菜。你甩不掉我,我没有别的地方去。”
焦颖娇的鼻子又酸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那句话,那句话太满了,满到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容器用什么情绪来接住它。
她只是看着王馨彤,在黑暗里看着那双亮着光芒的眼睛,像是看着一盏她以为永远不会亮起来的灯突然亮了。
王馨彤把她往怀里使劲儿拉了拉。她抱得很紧,紧到焦颖娇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在不断增强着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焦颖娇的肋骨和肩胛骨被挤得、被勒的非常疼痛,但她没有挣扎,她把脸埋进王馨彤的锁骨那里,鼻尖抵着她的皮肤,感觉到那颗心脏就在她耳朵下方不远处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她在这个令人痛到想大喊的拥抱里慢慢地平静下来了。那个梦的画面终于开始模糊了,开始消散,王馨彤的背影、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那句“我要走了”——那些东西像是被这个拥抱的力度和随之而来的疼痛一击即中地击飞了,越来越远地成了一小点儿,这种恐惧开始缩到了她心里某个非常偏僻的角落,当然它还在那里,但不再那么嚣张了。
她能感觉到王馨彤的手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两下,不紧不慢的。她闭着眼睛听着那个节奏,感受着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变长。
她以为她已经就这样睡着了,但王馨彤的下一个动作让她还没来得及完全合拢的眼皮又重新震惊地睁开了。
王馨彤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来得很突然,没有预兆,像是王馨彤一直在身体里攒着的火热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吻得重,带着一股近乎急促的热度,嘴唇压上来的时候焦颖娇能感觉到她整个身体都在往前倾,像是要把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用这个吻全部递过来。
焦颖娇被她按在枕头上,后脑勺陷进柔软的棉花里,她的手指先是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搭在王馨彤的肩胛骨上。
王馨彤的吻很深,不是试探的那种,是已经决定了义无反顾且不可拒绝的那种。
她的嘴唇碾过焦颖娇的唇角,然后又折回来,重新找到她的嘴唇。
焦颖娇在她的吻里尝到了一点点咸味,不知道是自己的眼泪还是王馨彤的。她的呼吸被王馨彤的气息填满了,鼻腔里全是她洗衣液的味道和她皮肤上残留的沐浴露的甜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说不清楚但觉得熟悉得不得了的气味。
王馨彤松开她的时候喘了一口气,热气呼在焦颖娇的下巴上。她在黑暗里盯着焦颖娇的眼睛,然后说:“我不会走的。”
她又吻下来,这一次比刚才更慢一点,但依然带着那种潮湿的熟悉的热度。焦颖娇能感觉到她的舌尖在自己下唇上划过的触感,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抖。她不知道王馨彤是在发抖还是她自己在发抖,但那一下一下的触碰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放在火炉旁边的冰块,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焦颖娇。”王馨彤在吻的间隙里喊她的名字,声音被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浮上来的。“你看我在这里。我没有收拾箱子。我哪里也没去。”
焦颖娇瞬间紧紧闭起眼睛,感觉到王馨彤的嘴唇落在她的眼角,落在了那一小片她以为已经干涸的湿润上。王馨彤的嘴唇在那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用嘴唇的温度把那片湿润熨干,然后她又向下移动,落在她的颧骨上,落在她的耳垂旁边。
焦颖娇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觉得有一股热流在她身体里涌动,从胸口往下蔓延,像是有一条河流在不停地急速解冻,冰面唰地裂开了,水涌出来了,她无论如何都拦不住。
王馨彤的手从她后背滑下来,指尖掠过她的腰侧,停留在她睡衣的下摆边缘。她没有直接碰触到皮肤,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信号。焦颖娇感觉到那只手指尖的热度隔着布料传到她的皮肤上,像一小簇火苗在她的腰侧轻轻地跳动着。她在黑暗里咽了一口唾沫,她能听到自己吞咽的声音,清晰得像是整个房间都在为此震颤。
她没有说话。但她把手从王馨彤的肩胛骨上滑下来,覆在了那只停在她睡衣下摆边缘的手背上。她用自己的手带着王馨彤的手往里探了探,让那几根指尖终于碰到了她腰侧带着汗意的皮肤。凉凉的,带着一点微微的潮湿。
王馨彤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舒展开来,平贴在焦颖娇的腰侧,掌心覆上去的温度让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但那种缩不是躲,是本能地寻找一个更贴近的姿势。她的手指轻轻收紧,抓了一下王馨彤的指尖,又松开了。
“我不会走的,”王馨彤第三次说这句话。这次她把嘴唇贴在焦颖娇的锁骨上,声音从皮肤表面直接震进她的骨头里。那种震动一直蔓延到了她的胸口,像是在她胸腔里敲了一下心里最大的那支钟,令人振聋发聩,余音持续萦绕了很久。
焦颖娇觉得自己正在被拆开。不是被粗暴撕扯的那种拆法,是被一层一层揭开的那种。她身上那些她裹了多年的东西——沉默、克制、提前预备好失去、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想要——那些东西正在被王馨彤的手指和嘴唇一个一个地解开着。
她觉得自己此刻犹如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全身赤裸裸着站了一会儿,那间房没有窗户,没有门,有很多眼睛看着她,只有一盏灯从头顶照下来,她无处可藏,也无处可退,羞耻感侵袭了她的大脑。她闭上眼睛,感觉到王馨彤的手在她身上的轨迹——她感觉到那几根手指从她腰侧向后滑,顺着脊柱的弧度一路往上,停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轻轻按了按,像是在试探那里的骨头是不是真的。
她听到王馨彤在黑暗里喃喃了一句,声音含混,像是嘴唇没离开皮肤的时候就提前发出来的。她听清了,她在说:“焦颖娇。你相信我。我哪里也不去。”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但那种急促不是害怕,是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过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深处被唤醒了,那个东西在缓慢地、坚定地向上游来,让她觉得自己全身都是软的,只有那个地方是硬的、是烫的。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她能感觉到眼角有一点湿意,王馨彤的嘴唇在那些湿意消失之前就已经覆盖上来了,吻掉了,又吻回她的嘴唇上。那种温度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滴快要被蒸发了的水滴,贴着油锅的锅底,周围全是灼人的热气,边界正在模糊。
她抓住王馨彤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想让王馨彤感受到她心跳的速度,想让她知道那颗心脏此刻是为她跳的,像有人在她身体里安了一只不停扑棱的雏鸟,在她的肋骨与肺叶之间振翅以及向外看去。
王馨彤的手指在她胸口停了一下,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布料,她触到了焦颖娇的锁骨,然后往下滑了一点点。她低头吻她的下颌线,吻她的耳垂,王馨彤的呼吸喷在她耳边,湿热的,带着一点急促的抖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急于喷薄而出的东西。
“你怕吗?”王馨彤的声音从她的颈侧传过来。
焦颖娇闭着眼睛想了一下。她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
“怕。”她如实说,“但我更怕你停下来。”
王馨彤的呼吸在她颈侧又急促了一点点。然后她重新吻上来。这一次她的吻里有了一种她之前没有释放出来的东西,更粗鲁,更笨拙,更更急切。
焦颖娇感觉到了那种变化,她松开了一直紧咬着的牙关。她稍微放任了那些令她感到羞耻和难为情的声音。她放任了那道紧绷紧闭了三十年的大闸慢慢升起放行,放任了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被看到的东西被一双手摊平在黑暗中。
她什么也看不见,她有点情不自禁,但她能感觉到王馨彤在每一下停顿的时候都在重复那四个字——“我不会走”,像是在用体温给她刻一道不会变质的誓言。
窗外的路灯还平平无奇地亮着。树影还在习习微风里摇晃。
她心里那根绷了三十年的弦终于在黑暗中彻底松开了。渐渐的,她被王馨彤没轻没重的热情灼烧得有些承受不住,她此刻无暇去判断,没法去想,那根坚韧的弦儿到底是断了呢还是就是松开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