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过半,美丽市的气温像被谁罩了个大罩子,连着好几天都在四十度起步的高温不断徘徊,一天比一天更热。
办公室的空调开到最20度还是不够凉快,老马又因为甲方的变更通知摔了一次杯子,咖啡溅了他自己的办公桌一桌子,王馨彤拿抹布去擦的时候手背被烫了一下,红了一块,她没吭声,擦了桌子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坐回工位上继续对那份改到第七版的工程量清单。
她这几天忙疯了。城南那个项目的甲方换了第三任对接人,每一任都要从头把图纸捋一遍,每一任都能挑出上一任没挑出来的毛病。
老马的脾气一天比一天火爆,拍桌子的频率从一天两次变成了一天四次,连带着整个公司的人都紧紧绷着一根弦,每个人都夹着尾巴做事。
王馨彤每天下班的时间从七点半推到九点半,从九点半推到十点,到后来她自己都说不准几点能走。
她不是故意不回焦颖娇消息的。
手机放在桌面上,她看到弹窗亮了一下,微信提示音叮地响了一声,她低头扫了一眼,是焦颖娇发来的“今晚能早点回来吗?”——她正盯着电脑上那一长串数字,脑袋里全是公式和单价,那行字在屏幕上浮了两秒就被新弹出的工作邮件盖住了。
等她再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她摸手机想回,老马又推门进来说“甲方那边来电话了,资料做好了吗”,她只好又把手机放下。
后来她确实忘了。
等到晚上快九点她终于关了电脑,拿起手机一看,焦颖娇的消息叠了十几条,从“今晚能早点回来吗”到“你吃饭了没”到“怎么不回消息”再到“你是不是又忘了”,间隔越来越短,语气越来越带着气,最后一条是“王馨彤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行吗”,末尾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只有一个句号。
王馨彤看到那个句号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焦颖娇一般不这样发消息,她发消息习惯用问号或者省略号,句号是很少用的——那个句号意味着一扇关上的门。
她翻了翻微信列表,黄美玉今天也在群里发了消息,是一条探店视频,问她们俩周末有没有兴趣去试试。
她当时在开会间隙顺手回了一个“看起来不错”和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回完之后她就切走了手机页面,熄了屏,因为甲方的代表们刚好推门进来。
那条回复夹在焦颖娇十几条未读消息的上面,就像一道不怎么好看的马赛克和滤镜,又像一条再怎么涂也涂不干净的写错字的笔迹。
她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盯着手机看了几秒,窗外的天已经开始要黑了,整层楼就剩她这一间还亮着灯。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没有立刻回复焦颖娇。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我忘了”、“事赶事,你信吗?”听着像借口,但她确实忘了,“我刚下班”又像是在回避焦颖娇问的那些关心和问题。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关了灯锁了门,往电梯口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焦颖娇打来的电话,屏幕上的名字亮着,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焦颖娇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炮轰过来了,尖锐的,没有温度,像一根拉满弓的箭瞄准她就射出来了:“你在哪?”
“刚下班。”王馨彤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映出她自己的脸,看起来有点垮,眼下是青黑色的,“还没出办公楼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焦颖娇说:“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冷得像一块铁板,光滑的,没有抓手的地方。王馨彤在电梯里站定,看着门缓缓合上,楼层数字开始跳动。她说:“我没时间看手机。”
“那美玉的消息呢?”焦颖娇问。
王馨彤愣住了。
她确实回复了黄美玉那条群消息,但她真不是故意的,她回的时候就是恰巧顺手,是下意识,她对待焦颖娇的信息总想着等静下心来再好好地认真回复。但她知道这句话说出来焦颖娇是不会相信的——如果她回了黄美玉,就说明她是有时间看了手机的,那“我没看手机”这个说法就立不住了。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解释。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了,她没有走出去。她靠在电梯厢壁上,听着电话那头焦颖娇克制又压抑的呼吸声,那种呼吸的频率她太熟悉了,是焦颖娇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发火的时候才会有的节奏。
那呼吸声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随时可能绷断。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焦颖娇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那种裂口不是爆发式的,是慢性的,像冰面下的河水在加速,冰面上看不到裂纹但你知道它正在不断变薄。
“我从七点半等到十点,给你发了十几条消息,每一条你都没回。我以为你怎么了,我以为你加班加到晕过去了,我甚至想打电话去你们办公室的座机——”她停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我刷到群消息,看到你回复美玉的消息了。七点多回的。”
“我那是——”
“你那是顺手,我知道。”焦颖娇打断她,“你每次回美玉消息都是顺手,你每次都顺手。我发的消息你从来不能顺手回。”
“不是那样。”王馨彤的语气也硬了一点,她按开又自动关闭的门,迈出电梯,站在一楼大厅里,手里的钥匙串冰冰凉凉的硌着手心。
“我最近加班真的很累,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不是故意不回你的,我脑子里全是那些煞笔数字,我连水都顾不上喝——”
“我也在上班。”焦颖娇的声调往上走了一点,但很快又记起理智压下来了,“我每天也在忙,我也有工作。但我从来没有让你等过两个小时。你发消息我都是秒回或者尽快回复你,你忘了?”
“那是因为你最近工作比我轻松——”
“这跟工作轻不轻松有什么关系?”焦颖娇的声音终于不受控制抬高了,像一块冰被猛地从内部被敲碎了,“你接电话之前看了手机对吧,你看到我打了那么多条对吧。你犹豫了一下才接的对吧。你在想怎么跟我解释,你还没编好理由——”
“我没编理由。”王馨彤的声音也彻底硬起来了。她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声控灯亮着白色的光,她觉得自己像被放在一盏强射灯下面,浑身上下都没地方藏,她自己也被刺目得睁不开眼睛。
“焦颖娇,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我知道你关心我,但你每次都是这样——我一没回消息你就开始往坏处想,你就觉得我要走了,你每次都这样。”
焦颖娇没有说话。电话里安静了半分钟之久,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气氛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上细小的石子被风沙推着滚动向前。
“那你是不是——”焦颖娇的声音突然小了,小到王馨彤差点没听见,“你是不是真的要丢下我,自己走了?”
那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王馨彤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锤了一下。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声音里那股硬气忽然消散了,变成了一种很深的疲惫,但又有不能自已的心疼。
她往办公楼外走去,边走边说:“焦颖娇,我是谁?”
“什么——”
“你回答我。我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焦颖娇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的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是愤怒的,她随时会失控:“你是王馨彤。”
“对,我是王馨彤。”王馨彤的声音低下来,像沙子无法控制地从手指缝里漏出去,滑溜的,干燥的,让人无奈,“我不是你妈,不是你爸,不是陈磊。我不会像他们一样走了就不回来。你每次这样——每次我一没回消息你就问我是不是要走了——我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我不会走。”
“我们不能去更多的关注,我们俩之间的美好的部分吗?不能多想想美好的回忆吗?我们可以创造新的美好的回忆吧?”王馨彤突然觉得,焦颖娇真是人拖着一点不往前走,鬼推着麻溜得倒退着走。
焦颖娇没有说话。王馨彤能听到她在电话那头急促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冲刺跑了200米路之后突然停下来,扶着膝盖低着头喘气。
“你能不能别总是把我想成别人?”王馨彤坐进了自己的车里,很想为自己正名。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个,更没想到自己会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像是她在控诉焦颖娇,又像是在服软求她。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王馨彤能想象出焦颖娇现在的样子,一定正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手掐着手机,指关节捏得发白,像她每次想哭但不愿意哭的时候那样。
那个画面让王馨彤胸口某个地方抽痛了一下,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说什么。她还在生气,她还在累得不想哄她,她的脑子还在不断复盘今天的工作。
她又坐了一会儿,启动车子,她打开了近光灯。她在明亮的街道里,把车开出停车位,手机被安放在手机支架上,静静听着电话那头的一片寂静。
那种沉默像是两个人同时站在一扇关着的门两侧,谁都没有主动先伸手去拧门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