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挂了。”王馨彤说。她突然觉得没有意思。
“嗯。”焦颖娇轻轻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了。
王馨彤把手机息屏,屏幕在变黑之前显示通话时长"06:42"。六分钟四十二秒,她们在一起之后最长的一次通话,也是唯一一次谁都没有说“晚安”、“想你”之类肉麻情话的通话。
她把手机又粗暴地从手机支架上扯下来,囫囵放进口袋里,她看着路灯下往后划过的街景,逐渐放空自己的大脑。
外面的风是热辣辣的,带着白天积攒下来的滞闷,从车窗外扑在她脸上像是有人往她脸上盖了一条从热开水里拧干的热毛巾。
她开进自己住处楼后的停车场,停好车,拉开车门走出去,锁车,忽然发现没关大灯,又拉开车门坐进去,关灯。
她没有立刻再次走出驾驶座,她坐在座位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挡风玻璃外面是路灯照亮的一片柏油路面,路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泛着一层微微蒸腾的光晕。
她想起焦颖娇在电话里最后说的那个“嗯”,短促的,收得很快,像是一扇门被用力带上之后锁舌弹进锁孔里的声音。
她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感觉到皮革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余温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
她闭上眼,脑子里转着的全是焦颖娇的那句“你是不是真的要丢下我,自己走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深,但位置很要命。她拔不掉,因为她知道焦颖娇不是故意要说这句话的——焦颖娇只是又陷进了焦虑的循环。
她怕了三十年,每一次有人离开她,她都像是被梦魇了一样站在原地,每一次她都控制不住问自己为什么又是她被丢下。
王馨彤知道这件事,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但她今天还是对焦颖娇说了“你能不能别总是把我想成别人。”
那句话是实话,但实话有时候比谎话更伤人。因为实话没有办法反驳,焦颖娇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但她也知道自己改不了。
王馨彤直起身靠在椅背上,侧头看了看副驾。平时那里坐着焦颖娇,她会歪在椅背上刷手机,偶尔伸手拨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
今晚那边是空的,只有一只被遗忘的矿泉水瓶在脚下静静躺着。
她在车里坐了很久。她又把空调打开了,吹出来的风把车内的温度降下来之后,她终于挂挡把车又开出了停车场。
路上的车不多,她开得不快,开到焦颖娇家楼下那个路口的时候她的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她能看到那个单元楼的灯大部分都还亮着,二十四楼,右边数第三个窗户,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像一小片被切下来的月亮。
她把车停在路边,没有开进停车场里,因为能看见那扇窗户的停车位已经都停满了车。她看着那扇窗户,手机放在副驾座位上,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仍然暗着。
她没有给焦颖娇发消息。焦颖娇也没有给她发。
同一片夜空下,焦颖娇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一个角落里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电视关着,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她保持那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腿都有点麻,但她不想动。
她觉得自己像一间被清空了的房间——某些熟悉的家具还在,但住在里面的人已经搬走了,连墙壁都显得空空荡荡。
她叹口气,伸手拿起手机又放下,反反复复好几次。
她想过要给王馨彤发一条“到家了没”,但她打完字之后又删了,因为那个问题会暴露她还醒着的事实,而她现在不想让王馨彤知道她还醒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让对方知道,大概是“这样她会觉得我还在继续矫情或继续拧巴”——但她确实在意。她甚至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自己逼到墙角的小动物,退无可退,准备背水一战,拼死一搏?
她往后一靠,蜷在沙发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刚才电话里王馨彤的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你能不能别总是把我想成别人”——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句话从嘴里跑出来的时候没有经过把门的审核,她知道它伤到人了,但她没办法收回来。她也没法假装它没被说出口。
她再次伸出手把手机又拿起来,这次她没有打开王馨彤的对话框,她打开了黄美玉的群对话框,看到王馨彤在群里回的那个小猫点头表情包。
她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她不是在生黄美玉的气,她是在生自己的气。
她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意王馨彤先回了黄美玉的消息——不是因为黄美玉,是因为那个动作在焦颖娇脑子里触发了一连串她还没画好休止符的糟糕的记忆。
她妈走的那天也是头也不回,她爸从来就没有回过头,陈磊说“不合适”之后就再也没有响起过手机铃声。
她在沙发上躺了下来,侧着身,把空调被打开,从抱枕的形状展开成被子,她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小片月光以及路灯的灯光,在心里跟自己说:明天就好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那个声音很小,像是她自己都不信。
王馨彤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没有开灯,摸黑换了鞋,走进卧室,和衣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圆形的,边缘发黄,像一朵快散开的云,在这个没有开灯的夜晚里她看不清它。
她盯着那片黑暗,想起焦颖娇上次做噩梦的那个晚上——她缩在自己怀里说“我总是被剩下的那个人”,声音又小又哑,像是从很深的枯井底部传上来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自己头发上残留的办公室里的味道,杂七杂八、干巴巴的。
她想起焦颖娇说过她头发有香味,她当时还笑焦颖娇夸张,说洗发水又不是香水哪能保持那么久的香味。
焦颖娇当时说:“不是洗发水的香味和香水味,是你自己的味道。你身上有味道的,不是臭的,是暖的,像被子晒过太阳的那种香气。”
她那时候觉得焦颖娇在胡说八道,是她情人眼里出西施。
现在躺在这张床上,她忽然想,被子晒过太阳是什么味道来着?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褥被太阳晒过的味道了吧?她的被子来自没有阳光的楼房、常年背着光。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
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系统通知,不是微信。
她盯着通知栏看了几秒,然后点开短信,焦颖娇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小时前她发的那句“你是不是又忘了”,阅读状态显示“已读”。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打了一句“我到家了”,删了。打了一句“你睡了吗”,删了。又打了一句“对不起”,盯着看了几秒,也删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先开口就输了?还是怕先开口之后不知道对方会用什么“子弹”回复过来?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她告诉自己睡吧,明天还要上班。但这句话今晚不管用了,魔法失效,她清醒着发呆了很久。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橘黄色光线。她盯着那条光线,那条线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一根正在融化的蜡烛,边缘被黑暗吃掉了,连光线本身也在被黑暗吞噬。
她在拉锯,她也在拉锯。
谁都不愿意先俯首称臣,谁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懂亲密关系的那个“刺头”,还是那个老是不懂风情的"刺"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