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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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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王馨彤醒得比闹钟早,五点四十。窗外的天还黑着,远处的几缕云被月亮的微光照亮边缘,好看是好看,但她没什么心情欣赏。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大概五分钟,那块边缘泛黄的圆斑在月光和路灯的灯光里显得比白天更清晰,简直就像一张旧照片上被水洇过的痕迹,扎眼,令人无名火大。

她拿起了手机,解锁,点开了焦颖娇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焦颖娇发的那句“你是不是又忘了”,她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举过头顶,高高地端在脸颊上空,用一整个夜晚沉淀下来的决心打了一行字:“对不起,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不回消息。”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平放在胸口上,能感觉到它轻微的震动在皮肤上爬过去。

她等了一会儿,大概只有两分钟,对话框里弹出来一条新消息:“我也不对,我太敏感了。”

紧接着又一条,焦颖娇在按下发送键之后犹豫了一秒又追出来的:“我不是故意把你当成别人。”

王馨彤看到“别人”那两个字的时候胸口疼了一下。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那种钝钝的、沉沉的,像有一块不大的小碎石头从高处落下来恰好砸在了她的心口上。那种裂痕缓慢滞后地一丝一毫开始裂开的疼痛感。

她想起昨晚电话里焦颖娇最后那个“嗯”,短促的、收得很快,犹如一扇门被用力带上的声音。

她打了几个字:“那你今天下班有空吗?”

焦颖娇回得很快:“有。”

“我去你办公室找你?”

“好。”

两个人同时发了“好”字,一上一下地躺在对话框里,看起来犹如两根被拉长了很久的绳子终于在一个卡点上交汇了。

王馨彤看着那两个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她胸腔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带着一夜没睡好的滞重和酸涩。

这天过得特别慢。

慢到王馨彤觉得秒针像是被502胶水粘住了,每跳一下都要用尽全力挣扎。她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工程量清单对了一上午,翻来覆去地核对同一组数字,每一遍都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脑子里总有根线把自己的思绪牵着奔袭向另一个方向。

还有报销的票据没收拾好呢,收拾好、归类好之后还得粘好然后送去财务室,哎哟!怎么这么烦!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食堂的盘子坐在角落,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拿起手机想给焦颖娇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该说的凌晨5点多那阵已经说完了,再说就像在试图证明什么,而这种“证明”本身恰恰是让她们之间那根弦绷得那么紧的原因。

下午她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从五点变成六点、从六点变成七点。七点二十的时候老马从她门口探进头来对大家说了句:“今天别加班了啊,周六了,早点回去休息”。

她和其他同事都纷纷点了点头,关电脑的时候手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六楼走廊的灯还没全开,有几盏是声控的,她走过去才亮。

焦颖娇的办公室在走廊靠里那间,对门就是茶水间和女厕所,她办公室的门开着一道缝,透出里面暖白色的灯光。

王馨彤站在门口的时候抬手打算敲门,手还没碰到门板,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了。

焦颖娇站在门后面,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像是正打算往外走。两个人面对面的距离不过一个拳头,都能闻到对方身上带出来的各自办公室里的气味,焦颖娇身上是打印纸和文件柜的味道,王馨彤身上是空调出风口常年积灰的味道,和汗味混在一起倒也不算难闻。

焦颖娇先开口了,声音不大,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跟她说话:“我想着你不认路,刚准备下楼去接你。”

王馨彤没说话,看着她。

焦颖娇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跟她自己差不多,说明昨夜谁都没睡踏实。

焦颖娇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把手里的薄外套穿上了,低头拉拉链的时候睫毛垂着,遮住了大半眼睛。

“走吧,”她说,“出去再说。”

两个人在电梯里站着的时候谁都没说话,中间隔了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王馨彤注意到焦颖娇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指尖掐进掌心里,是一个她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她看着那几根手指,很想伸出手把它们掰开、紧紧握住,但她没有,因为她也不确定焦颖娇现在想不想被她握住。

电梯到了一楼,她们并肩走出了大厅。天色还大亮,明亮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照射下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明亮的暖色调,连路面上那些被晒了一天的柏油都泛着一层金灿灿的油光。

王馨彤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黄美玉发在群里的消息:“你俩晚上有空没?我有点事想跟你们当面说。”

后面跟了一个哭脸,没有多余的表情包,不像她平时的风格,她平时发消息不带上三四个表情是不会罢休的。

王馨彤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焦颖娇,焦颖娇也在看手机,大概也看到了同一条消息。

她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了一下,焦颖娇的表情有点疑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担心:“她怎么了?”

“不知道。”王馨彤把手机揣回兜里,“先去找她,看看她还好吗。”

“我们的事……”

“等晚上回去再说。”

她们没有太多讨论,直接往停车场走了。王馨彤拉开副驾的门等焦颖娇坐进去,关上门,自己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焦颖娇系安全带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目光像是没落在具体什么地方上,就是在看那些被明灿灿的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树影。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黄美玉单独发来的消息,发给了王馨彤:“我在新天地那家湘菜馆,靠里面的位置,你们快点来。快!!!!!!!!!”

王馨彤回了一个“马上到”,然后挂挡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焦颖娇坐在副驾上,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两个人都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但这会儿心里都在担心黄美玉。

焦颖娇的手机又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抬头说:“黄美玉说她跟张克林吵架了。”

王馨彤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

黄美玉那个人平时从来不说这种话,她总是报喜不报忧的,每次问“最近怎么样”她都说“挺好的”,连吐槽都带着段子搞笑女的滤镜。

她主动说“吵架了”,那估计不是普通的小吵,起码是踩到了什么她之前一直没踩过的底线或者雷点。

“她没说具体什么事。”焦颖娇的声音轻了一点,“就说心情不好,不想一个人待着。”

王馨彤没接话,油门踩深了一点。奈何车流中间有辆肠梗阻一样的白色SUV,限速60码的路,它非跑30码,超车又不可能,以至于她们这条道儿上的车全都跑不到30码,有几个没耐心的司机已经开始不停按喇叭了。但是那辆白色SUV岿然不动,依然我行我素维持30码的车速。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路口,王馨彤果断打右转转向灯右拐了,再跟着前面的这些车,黄美玉估计要爆炸了。看来不少车打的都是这个主意,右转的车超级多,排队拐弯,又耽误了五分钟。

新天地那边的湘菜馆她们来过好几次,老板都认识她们了,进门的时候服务员直接朝角落指了指。王馨彤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黄美玉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的靠墙位置,面前已经摆了好几盘菜,还有一瓶开了盖的白酒。

白酒。度数不低的那种。

王馨彤看到她的时候心就往下沉了。

黄美玉从来不喝白酒,她跟朋友聚餐永远喝饮料或者低度果酒,每次喝两口就说“我不行了我不行了”,然后脸颊上浮起两团腮红,跟抹了胭脂似的。

白酒她碰都不碰的,说太辣了不好喝、上头太猛、喝完第二天头疼。

但今天那瓶白酒已经下去了差不多三分之一,旁边的酒杯也是满的。

焦颖娇和王馨彤在门口停了一下。两个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眼,焦颖娇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在说“怎么办”。

王馨彤摇了摇头,意思是先过去坐下再说。她们一前一后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的时候,黄美玉抬头看了她们一眼,那个眼神,莫名让两人心口窝剧痛。

她哭了。眼眶红得厉害,睫毛膏晕开了,在下眼睑那里洇了两道黑色的印子。

她平时那么注重形象的人,现在连妆花了都不管,左边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可能是吃得急,也可能是边吃边哭的时候没顾上擦。

她看到她们坐下来,指着桌上已经上齐的饭菜,声音带着一股很浓的又很倔强的鼻音,有点含混,但每一个字都还咬得清楚:“陪我。吃完。别问。”

王馨彤和焦颖娇谁都没说话,各自拿起了筷子。菜已经不太热了,鱼香肉丝的汤汁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酸菜鱼的汤也已经温了,酸味比刚上桌的时候更冲。但她们没管这些,一口一口地夹菜,一口一口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用吃饭这个动作消化什么别的情绪。

黄美玉没有吃,她端起酒杯又闷了一口,眉心皱了一下,大概是白酒的辣劲儿冲上来了。她放下酒杯,用筷子戳了两下碟子里的牛肉,戳了又不吃,就那么戳着,像是跟那块牛肉有仇似的。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坐了好一阵子。旁边几桌都有人在高声说笑,筷子碰碗的声音和杯沿相撞的脆响混在一起,整间店里热热闹闹的,只有她们这张桌子安静得像被什么黑色的东西罩住了。

黄美玉倒满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少,有点呛着了,喝完之后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手背上沾了一小块口红印,像一朵被压扁了的红色花瓣。

“他爸不同意。”她说。声音不大,带着那种酒意上来之后特有的鲁莽,舌头比平时大了一圈,吐字有点费劲。“他妈倒是没说什么,他爸不行。他爸说——‘你们俩属相不合,八字也冲,你克他。’”

焦颖娇的筷子停了一下。

王馨彤也停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着黄美玉,但她没有看她们,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碟已经凉了的干锅花菜上,像是那盘菜上写着什么她还没看完的秘辛。

“他说我克他儿子,”黄美玉又喝了一口酒,嗤笑了一声再次重复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又多了一层薄薄的愤怒,像是冰面底下有水流在加速,但冰面还没有完全裂开,“属相不合。八字冲。他说他儿子跟我在一起之后身体素质变差了,精神也萎靡了,都是因为我命太硬。”

她说到这里又倒满酒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杯放下的时候重重磕在桌面上,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指缝里,她随手在纸巾上擦了擦。

王馨彤听到这里觉得不对劲。属相不合、八字相冲,这种话从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体制内退休干部嘴里说出来已经够离谱了,但黄美玉的表情告诉她还远不止这些。

她整个人的气是往下沉的,肩膀往前塌着,看起来她似乎正扛着比她体型大了好几倍的东西,压得她腰都直不起来了。

“还有什么?”王馨彤放下筷子,声音放得比较平,“你一块儿说了吧,别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往外挤。”

黄美玉沉默了一会儿。她盯着酒杯里剩下的小半截白酒看了几秒,好像在跟那点液体商量什么。然后她把酒一饮而尽,嗓子里发出一声被辣到了的短促吸气声,放下杯子的时候眼圈又红了一层。

“他妈也跟他说了别的话,单独跟他说的,他后来又转述给我听了。”黄美玉的声音低下来,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羞耻感裹在里面,像是她在说一件让她丢份的事。“他爸妈说,既然要结婚,那房子已经重新装修了,毕竟那房子是他爸全款买的,写了老两口的名字。重新装修的钱——他爸妈的意思是……由我出。”

焦颖娇皱了一下眉:“什么意思?”

“就是说,”黄美玉咽了一口唾沫,像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这房子是他家的,但是重新装修的钱让我掏。他妈的原话是‘美玉啊,这房子以后就是你们俩住的,装修风格你喜欢什么就装什么,阿姨不干涉,但是这钱总不能还让我们老两口出吧?也没道理让克林出吧?毕竟我们家都把房子给你们了呀。’”

王馨彤听明白了。房子是张克林父母名下的,产权跟黄美玉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现在让她掏一笔装修费出来,少说十几万,多则几十万,全砸进一套跟她没有法律关系的房子里。别说万一将来有个什么变故,她连一块墙皮都带不走。就现在这情况,她俩连结婚证都没有扯呢!才刚开始恋爱了多久来着?

焦颖娇也听明白了。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你问张克林怎么想的了吗?他什么意思?”

黄美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出声。她伸手去拿酒瓶,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缩回来了,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再喝了,但她更难过了,索性拿过酒瓶子,对嘴闷了。当瓶子空了,她才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摩挲着,指腹蹭着桌面上的木质纹理,来回蹭了好几遍。

谁都没有催她,任她沉默,或者在晕乎乎中艰难地组织语言。等多久都没事。

“我问了。”她说。

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小到王馨彤差点没听清,“我问了好几遍。他说……他爸妈也是为他俩好,说老人嘛就是怕儿子吃亏、怕儿媳妇不是真心过日子,想通过这个方式确认一下我的诚意和决心。他还说……他爸现在身体不太好,血压高,不能受刺激,让他夹在中间很难做。”

“我问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他爸妈的想法,他就不说话了,支支吾吾地。我再三追问,他就说‘咱们可以商量’,我问商量什么、怎么商量,他又不说话了,说‘你让我想想’。”

黄美玉说到这里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按了按眼角,那个动作把眼角的睫毛膏又蹭花了一块,在她眼角外侧晕开了一小片灰黑色的印子。

“他跟我说‘装修费的事你让我想想’,他说要想想。我问他要想什么、想多久,他说‘过两天再谈’。”

“我前天问的,到今天他也没跟我谈。我今天下午打电话问他,他说他这两天在加班。然后我晚上就坐这儿了。”

王馨彤听着,胸口有一股说不清的火气在往上拱。那种火气不是冲黄美玉的,是冲张克林的——那个男人她见过一次,高高帅帅的,说话温和有礼,当时她觉得这人不错,会来事儿、挺靠谱,对黄美玉也好。但此刻从他那些“支支吾吾”和“让我想想”背后,她看到的是一张不肯正面表态的脸。或许还是一张妈宝脸,以及算计且精明的演员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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