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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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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颖娇直接把话挑明了:“所以他是赞同他爸妈那个要求的,对不对?他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说,所以拖着。”

黄美玉没接话。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震耳欲聋。

焦颖娇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节泛白。

她的声音比刚才稍微强硬了一点,但那种强硬里带着一股替黄美玉不平的气急和急促:“他不是第一次见他爸妈提这种要求对吧?如果他真的不同意,他当场就会帮你反驳回去了。他没反驳,他回来支支吾吾地转述给你听,那就是说——他自己也觉得你应该掏这笔钱,只是他不好意思直说。”

黄美玉的肩膀塌得更低了。她把脸埋进手掌里,两个手肘撑在桌面上,整个人的轮廓缩成很小一团。

从她肩膀轻轻抖动的频率看,她又哭了,只是这一次没有声音,哭得无声无息的,是那种已经哭到没力气出声的哭法。

王馨彤和焦颖娇坐在对面,看着那团缩成一团的浅绿色针织衫。焦颖娇伸出手,越过桌子拍了拍黄美玉的手肘,手掌轻轻覆上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蜷在角落里的小猫。她没有说话,因为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王馨彤站起来,绕到黄美玉旁边坐下,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又把那杯已经晾温了的热水往她那边挪了挪。她看着黄美玉的发顶,头发还是打理得顺顺的,扎着低马尾,但后脑勺那里有一缕碎发翘起来了,大概是挣扎纠结的时候蹭乱的。

“你先别想了,”王馨彤说,“别喝酒了,先喝茶水,醒醒酒。”

黄美玉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眶通红,鼻头也红红的,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她端起那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喝一口就停下来喘口气,像是喝水的动作本身就已经用掉她大半力气了。

焦颖娇一直没有收回手,就那么搭在她手肘上,拇指在她手臂外侧轻轻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三个人又沉默着坐了一会儿。黄美玉的情绪慢慢稳下来,呼吸从那种抽噎式的急促变成了比较平缓的节奏。她把空杯子放回桌上,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桌面上的那些盘子碗碟,但又像在看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黄美玉突然说。声音涩涩的,像砂纸刮过木头。“追我的时候什么事都顺着我,说结婚之后什么都听我的,说我嫁到他家不会受一点委屈。现在还没结呢,他爸说一句他就退缩了,连跟我当面说清楚的胆子都没有,只会‘让我想想’、‘过两天再说’——我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是他爸安排的提线木偶?还是他请客吃饭、给别人看的吉祥物?”

焦颖娇的手指在她手臂上停了一下,然后收紧了:“他连替你挡一句都不敢?”

黄美玉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说“算了,别问了”。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东西,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让人难受的、被现实碾过一遍之后的茫然。

她以前眼睛总是亮亮的,像含着两粒碎钻,今天那两粒碎钻像是被人血胡拉茬地给挖走了,只剩下两个空空洞洞的眼窝轮廓。

王馨彤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火锅店,黄美玉坐在中间讲相亲对象的奇葩事迹,笑得前仰后合,头发都散了。

那时候的黄美玉像是永远不会被打败的,什么烂事到她嘴里都能变成段子,连被相亲对象约去解剖实验室她都能笑着讲完。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离黄美玉很远,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但现在黄美玉缩在椅子里、眼眶红红的样子,让她觉得她们之间的距离忽然变近了。

原来黄美玉也会疼,也会被击垮,也会在面对“不被选择”这件事的时候露出那种“我到底哪里不够好”的表情。

那个表情王馨彤太熟悉了,她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

“美玉,”王馨彤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比较稳,每一个字都是她想好了才说出来的,“如果张克林真的同意他爸妈的要求让你出装修费,这钱你打算出吗?”

黄美玉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大概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她想了想,嘴唇动了动,然后很小声地说:“我不知道。但,大概会出吧。”

“如果你出了这个钱,”王馨彤继续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将来有什么变故,这笔钱是要不回来的?房子在他爸妈名下,跟你没有关系,你出了装修费你什么凭证都没有。况且,你们只是恋爱关系 ,并没有领结婚证噢?”

“我知道。”黄美玉说。她的声音比刚才稍微稳了一点,但那种稳只是表面的,像结了薄冰的水面,冰底下的水还在流动,但是冰层被冻得更厚更结实了。“我知道这钱不该我出。可是——可是如果我不出,他爸妈就会觉得我没诚意,就会觉得我不是真心想嫁给他。他夹在中间就很难做……”

“那他夹在中间难做,”焦颖娇突然接话,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为什么不是他去解决?为什么是你来花钱消灾?他爸妈提出不合理的要求,他应该去跟他爸妈讲道理、说服他爸妈,而不是回来转述给你听让你为难。他躲在后边让你出头,这算什么?”

黄美玉没有说话。焦颖娇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她一直在回避的那个“恶性肿瘤”的位置——她不是不知道张克林在退缩,她只是不愿意承认“退缩”这两个字适合用在他身上。

她对他投入了太多期待,多到她没办法接受“他可能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好”这件事。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王馨彤说。她伸出手握住了黄美玉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手指覆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黄美玉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没什么温度,像是血液循环都被心里的那些堵和窒息压迫变慢了。“这句话我跟你说过,今天再说一遍。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不是被这样对待。”

黄美玉看着她,眼眶又涌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这一次她用力眨了几下,把它们逼回去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的一个弧度,像是她在努力给自己打气。

“你们俩今天是不是本来还有话要说?”黄美玉突然问。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已经比刚才轻松了一点点,大概是被自己人溺爱着维护了一下的那种暖意让她稍微回了一点力气。

王馨彤和焦颖娇对视了一眼。

焦颖娇先说:“我们的事不急。”

“可是我现在就想听点别的。”黄美玉说,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你们说吧,你们俩昨天吵架了对不对?刚才我一进来看你们俩坐得那老远我就看出来了。说说吧,跟我倒倒,别光我在这倒。”

焦颖娇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王馨彤。

王馨彤朝她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可以说”。

“也没什么,”焦颖娇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换了一个频道,“就是我总怕她会抛弃我先离开。昨天她没回我消息,我就PTSD了,自己在那想东想西的,想了很多不好的东西。后来电话里她说我总把她当成别人,我当时挺难受的,但她说的是对的。”

黄美玉听着,歪了一下头,目光在焦颖娇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王馨彤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呢?”

“然后今天和好了。”王馨彤说。

“就这?”

“就这。”王馨彤的嘴角弯了一下,“有些事我们俩自己慢慢处理就行了,不用太操心。”

黄美玉看着她们,看了好几秒,然后用一种很轻但很确定的语气说:“那你们好好的。别像我这样被人挑三拣四的,属相不合、八字冲、命硬克人——”她说着说着语气里又带上了一点自嘲,“我都不知道我在他们家眼里是个人类预备役新媳妇还是个物化了的扫把星。”

“你不是扫把星,”焦颖娇说,“你是我们遇到过的最美好的人。没有之一。”

黄美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指按了一下眼角。这一次她没有让眼泪流出来,她抬起头的时候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真实的:“行了行了,别肉麻了。我今晚去你们谁家住?我这状态回家肯定又胡思乱想。你俩谁家方便收留我?”

焦颖娇说:“去我家吧,客房空着。”

“那你俩呢?”

“我俩睡主卧。”

黄美玉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傲娇地弯了一下:“行。那我必须当你们的电灯泡。”

王馨彤去结了账,回来的时候黄美玉已经站起来了,扶着椅背晃了一下站稳了,焦颖娇在旁边扶着她胳膊。三个人走出饭店的时候晚风迎面扑过来,夜里的风比白天凉快了不少,吹在脸上带着一丝舒服的凉爽。

黄美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把肺里那些酒气和苦闷都换新掉。

回到焦颖娇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黄美玉进门之后整个人都软了,靠在玄关的墙上,大概是酒劲儿彻底涌上来了,眼睛直接睁不开了。

焦颖娇扶着她往客房走,看她走路都往下坠且离力歪斜,干脆公主抱起来,送她进客卧,王馨彤眼皮跳了一下,在后面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盆温水跟进去。

两个人配合着给黄美玉卸了妆、擦了脸、甚至给她简单刷了个牙,最后给她换了件干净的超大超长T恤当睡衣。

黄美玉全程迷迷糊糊的,时不时嘟囔一句“我没事你们别管我了”,但又乖乖地配合着抬手抬头转身。

焦颖娇把她头发后面的皮筋轻轻抽掉,散下来的头发铺在枕头上,她低头看了黄美玉一眼,睡着了的人呼吸已经彻底平稳了,眉心的皱褶也全舒展开了,嘴角还是微微往下的,委屈,但比刚才在饭店里放松了很多。

王馨彤把毛巾和水盆端出去,焦颖娇跟在后面轻轻把客房的门带上。两个人站在客厅里对视了一眼,刚才那种忙前忙后的默契让她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尴尬与误解已经消融了大半。

“你先去洗。”王馨彤说。

“嗯。”

等两个人都洗漱完换了睡衣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午夜十二点半了。主卧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一小片橘黄色的光,落在床尾的被面上。

她们并肩靠在床头,谁都没急着说话。

焦颖娇侧着头靠在了王馨彤的肩膀上,鼻尖蹭了蹭她睡衣的领口,那个动作很轻,像是确认什么似的。

王馨彤伸手揽住她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两个人的体温贴着,隔着两层薄薄的纯棉布料互相传递着温暖和火热。

“今天好累。怎么这么累啊!”焦颖娇闷在她肩膀上打了个大大大大的哈欠。

“嗯。”

“但感觉好像也不是坏事。”焦颖娇说,“黄美玉的事让咱们俩都顾不上闹别扭了,稀里糊涂就和好了。”

“那你是感谢她还是感谢我?”

焦颖娇在她肩膀上笑了一下,很轻的笑,气流喷在她锁骨上痒痒的。“都感谢。”

她停了一下,声音正经了一点,“王馨彤。”

“嗯?”

“你说你真的不会走,我信了。今天信了那么一点点。”焦颖娇的手指在被面下面找到了王馨彤的手,十指交握住,“可能明天又不信了,后天又信了。反反复复的,你要做好准备,别嫌我烦。”

王馨彤侧过头,嘴唇贴了一下焦颖娇的额头,动作很轻,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

“反反复复就反反复复,我又不是没耐心。你慢慢来,我不催你。”

焦颖娇把脸埋进她肩窝里,不再说话了。窗外的路灯安静地亮着,窗帘被夜风轻轻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隔壁客房里的黄美玉大概已经睡熟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间屋子今晚住了三个人,比平时热闹了不少,空气里有一种洗衣机刚烘干过又在晾衣架上晒太阳晒了一天的布料才有的干爽和明净、属于阳光的气息。

焦颖娇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侧脸贴着她的睡衣,嘴角的弧度没有完全收回去。

王馨彤低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头发散着,有几缕搭在她的锁骨上,被呼吸带起来又落下去。

“睡吧,往下躺,躺好了踏实睡吧 。”王馨彤轻声说,“明天起来再看看黄美玉怎么样了。”

焦颖娇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像只困倦的猫,身子往下出溜,躺平后,呼吸瞬间均匀平稳了。

焦颖娇翻了个身,把后背贴进也躺平了的王馨彤怀里,王馨彤的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小腹上,暖烘烘的。

窗外传来一两声蛐蛐叫,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像在给这个夜晚配一段没什么旋律的背景音。

王馨彤闭上眼睛的时候还在想今晚黄美玉缩在椅子里说的那些话——她得想想,这件事没完。

张克林那边是什么态度,装修费到底怎么解决,那对老两口到底是在试探黄美玉的底线还是在有预谋地一步步收紧绳索。

但她此刻太困了,眼皮沉得抬不动,想着想着就滑入了睡意里,连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石头”的都不知道。

客房的门缝下面透出来一点暖黄色的夜灯的光。黄美玉侧着身蜷在被子里面朝墙壁,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还握着什么不肯松开。但她的呼吸已经稳了,酒精让她沉进了深度睡眠里,睫毛上残留的那一点湿痕在夜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这个夜里,两间亮着小夜灯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微光。三个人的梦各不相同,但至少今晚她们在同一个屋檐下面,隔着道墙壁,呼吸着同一片被夏夜温吞的风裹住的凉爽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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