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美丽市的热浪像是钉在了这片土地上，连着十来天最高气温都在四十度上下徘徊，连早晨九点的风都是烫的。王馨彤从公交车下来走进绿野大厦的时候，后背已经洇湿了一小片，黏糊糊地贴着皮肤，公交车上以及一进办公楼和电梯里的冷气一吹，激得她打了N个哆嗦。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脑子里还转着昨晚的事。

黄美玉七月上旬那个周六那晚喝醉了睡在焦颖娇家客房，第二天早上醒了之后什么也没多说，刷了牙洗漱完换了衣服就走了，早上六点四十多吧。

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站门口兀自笑了笑，关上了门。

那个笑声跟平时不一样，嘴角的弧度是往上走的，但眼睛里的光没跟上，笑只是在脸上挂了一副内核成熟稳定的成年人的面具。

王馨彤当时想追出去拉住她再多说两句，但黄美玉已经走了，头也没回。焦颖娇拉着王馨彤的手，手劲非常的大，她没让她下床去追，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但王馨彤听出了里面的沉重和操心碎了的一颗心。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王馨彤走出来的时候下意识朝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了一眼——外面天蓝得晃眼，行道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冒着乌乌的油光。

接下来的几天，黄美玉貌似在三个人的群里消失了。以前她每天至少要在群里冒七八次泡，发工作的吐槽、发路边的猫、发午饭吃了什么、发短视频链接。

可现在那个群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周六晚上黄美玉发的那句“你俩晚上有空没”，之后再也没有新消息弹出。

王馨彤周三中午忍不住在群里问了一句：“美玉，你最近咋样？”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黄美玉才回了一条：“挺好的，最近忙，等闲了再约你们哈。”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那个笑脸王馨彤盯着看了很久，觉得它跟黄美玉以前的任何一个笑脸都不一样，它只是一个符号，只是一张图片，没有温度没有好心情没有爱。

焦颖娇在私聊里跟王馨彤说：“她在躲我们。”

“嗯。”王馨彤回了一个字，然后补了一句：“她想躲就先让她躲着吧，硬拉她出来反而不好。”

“但张克林的事怎么办？”焦颖娇问，“装修费那个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馨彤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那是她的事，得她自己做决定。我们不能替她做任何决定。”

焦颖娇没有再回。

但王馨彤知道焦颖娇一定也在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着，很久。

周四下午王馨彤去了六楼一趟，手里拿着一份从三楼带上来的文件当借口。她敲了敲焦颖娇办公室的门，焦颖娇正在把一摞合同分类归进档案盒里，看到王馨彤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上来了？”焦颖娇的声音比平时低。

“正好有个文件要送到8楼。”王馨彤把文件放在她桌上给她看了一下，但两人都知道那只是一张废纸。焦颖娇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戳穿，继续低头分合同。

王馨彤靠在门框上没有走。她看着焦颖娇低头把合同一沓一沓地放进不同颜色标识贴的档案盒里，动作很熟练，每一沓都压得平平整整的。

焦颖娇的呼吸节奏跟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跟抢着节拍。

“你今天几点下班？”王馨彤问。

“正常点。”

“那我等你一起走。”

焦颖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然后低头继续干活了。

王馨彤站在门口又看了她几秒才转身下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金属门上清晰地映出她的脸——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压着，是那种沉心想事情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表情。

她在想黄美玉现在在干什么。是在上班还是在发呆？是在想张克林的事还是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有没有跟张克林再谈过？有没有把那个“钱到底谁出”的问题掰开揉碎了放在桌面上？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黄美玉在躲着她们，而她们暂时不能逼她出来。

时光飞快，周五晚上王馨彤加完班去焦颖娇家吃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时间有点晚了，夕阳已经接近尾声。

筷子夹着菜往嘴里送，嚼了几口之后焦颖娇把碗放下了，筷子搁在碗沿上。

“我还是不放心她。”焦颖娇说。

“我知道。”顿了顿，补充道：“我也是。”

“她之前每天发那么多消息，突然什么都不发了，这种安静太反常了。她以前再难受也会发段子吐槽，哪怕编个冷笑话发出来。”焦颖娇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连编冷笑话的力气都没了，这事肯定比我们想的严重得多。”

王馨彤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吐出骨头把肉咽下去。她放下筷子，看着焦颖娇：“那我们能怎么办？她不见我们，她不回消息，她说她忙。我们能冲到她家去把她压出来吗？”

焦颖娇没说话。

她盯着碗里剩的半碗米饭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能。她现在最怕的就是我们追着她问，问得越多她越缩。”

“那就不问。”王馨彤说，“等她缓过来了再说。她不会一直躲着的，她不是那种人。”

“万一她一直不缓过来呢？”焦颖娇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尾音有点控制不住得往下坠。

王馨彤没有回答。

她把焦颖娇的碗拿过来，把自己盘子里剩下的半块排骨夹到她碗里，又把焦颖娇那半碗米饭推到她面前，然后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嚼了几下之后她说：“那就等。反正我们等她。来日方长。”

焦颖娇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

过了几秒，她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吃完饭王馨彤去洗碗，焦颖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水龙头哗哗响着，水流冲在碗碟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王馨彤的手指在水里翻动着碗沿，把洗洁精的泡沫冲干净。

焦颖娇看着她后颈弯出的弧度，看着她肩膀随着手的动作微微起伏着，忽然开口说：“王馨彤。”

“嗯？”

“我们不会变成那样吧？”

王馨彤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她。手里还拿着一个洗了一半的碗，水珠沿着碗沿往下滴。“变成什么样？”

“就像美玉跟张克林那样，”焦颖娇说，“一方遇到什么事了，另一方不正面回应，只是说‘你让我想想’，然后拖着，拖着拖着就把对方的心拖凉了。”

王馨彤把碗放在沥水架上，擦干了手上的水，走到焦颖娇面前。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焦颖娇的头顶，手指在她发丝间停了一下。“我们不会变成那样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有什么话都直接说。吵也是直接吵，和好也是直接和好。我们不拖，也不回避。”王馨彤的手指从她发顶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你怕我会像张克林那样，对不对？”

焦颖娇没有回答，但她没有躲开王馨彤略显潮湿的手。

“张克林的问题不是他不说话，”王馨彤说，“是他明明有自己的想法但他不直说，他躲在‘父母的要求’后面让自己不用面对选择。我不会那样的。我对你只有‘是’和‘不是’，没有‘让我想想’。”

焦颖娇低了一下头，几秒后又抬起来。“那如果我像美玉那样遇到什么事了，你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站在旁边等着？”

“会。我等你，等到你不想躲了为止。”王馨彤的手从她肩膀上收回来，转身去把沥水架上的碗挨个擦干放进橱柜里。她的背对着焦颖娇，但声音很清楚：“你要是想躲，我就蹲在你家门口守着，等你开门。”

焦颖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胳膊环过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鼻尖蹭着她的耳垂。“那你得带饭，蹲门口会饿死的。”

王馨彤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们的影子合在一起投在地砖上。焦颖娇的胳膊还环着她的腰，没有松开。

那晚她们没有看片。洗完碗之后直接坐到了沙发上，电视也没开。焦颖娇侧着身蜷在王馨彤怀里，后脑勺枕着她的胸口，听着她心跳的声音。窗外的蝉鸣、鸟叫一阵一阵的，隔着纱窗传进来，闷闷的，像夏天的心脏在有节奏地跳动。

焦颖娇的手指搭在王馨彤的小臂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一片皮肤，来来回回，像在数什么暗号。她已经在这个位置躺了有一会儿了，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黄美玉和张克林的事，又转着“我们会不会变成那样”的念头，转来转去把自己转得更烦躁了。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上。后脑勺陷进王馨彤的肩窝里，整张脸正对着她的下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焦颖娇能看清王馨彤嘴唇上因为干燥翘起的那一点细细的白色皮屑。

她看着那些细小的皮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她想碰碰她。不是被动的、被引导的碰触，是她自己想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这段关系里一直在跟着王馨彤的节奏走——第一次接吻是王馨彤追过来的，第一次拥抱是王馨彤抱紧的，第一次说“在一起”是王馨彤点了头的。她像是一个总是在等着被选择的人，等着被靠近、被确认、被决定。

她不想再被动和等待了。

焦颖娇把手指从王馨彤的小臂上移开，抬起来，先是落在了她的下巴上。指腹贴着她的下颌线慢慢往上滑，从正中间滑到右侧耳垂后面那一小片软软的皮肤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那种颤很轻，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线被微风轻轻吹了一下。

王馨彤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疑问，但没有躲开。

焦颖娇咽了一口唾沫。她清楚听到自己吞咽的声音，清楚得像是在这间安静的客厅里放了一颗巧克力球落进瓷碗里。她把手从耳后移开，指尖顺着下颌线往中间走，停在了王馨彤的嘴唇旁边。

王馨彤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呼出的热气拂在焦颖娇的指腹上，又湿又烫。

焦颖娇没有让自己犹豫太久。她仰起头贴了上去。嘴唇碰到嘴唇的那一下她很用力，像是要把前面所有的等待和被动都撞碎，力道大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碰到之后立刻缩了回去，下巴收回来的时候想埋进王馨彤的肩膀，但预判失误，撞到了，疼得她眼角抽了一下。

王馨彤被她撞得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躲。她低头看着焦颖娇缩回去的样子，她的耳朵尖红得透光，连后颈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都泛着一层浅粉。

王馨彤没有笑，她只是低头把嘴唇重新贴了上去，比焦颖娇刚才那一下轻了很多，像在安抚一只莽撞到自己惊吓到了自己的小动物。

焦颖娇的鼻子里钻进一股淡淡的气味，是王馨彤颈侧皮肤上残留的沐浴露的味道，混着她自己的体温，在两个人之间的狭小空间里蒸腾着。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气味吸进肺里，然后把手从王馨彤的脸颊上挪开，绕到她后脑勺，手指插进她后脑勺的短发里。

短发的发根很顺滑，有点点扎手心，但头皮是温热的，干燥的，像被太阳刚晒过的地面。她的手掌握着那一小片温暖，然后用力朝自己的方向按了按。

这一次她又吻了上去，比刚才有章法一些了。嘴唇贴着嘴唇，她能感觉到王馨彤上唇正中间那道细细的唇纹在自己的唇瓣上印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沿着那道唇纹来回蹭了两下，蹭到第三下的时候王馨彤的呼吸变了调，从平稳变成了一种带着轻微颤动的急促。

焦颖娇睁开眼睛偷看了一眼。王馨彤正闭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嘴唇微微张着。

那个毫无防备的表情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把吻往下移了移，落在了王馨彤嘴角的位置，那儿的皮肤有一道很浅的笑纹，不笑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但此刻她的嘴唇正贴在那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位置停那么久。

可能是那个笑纹让她觉得王馨彤在笑，虽然她此刻没有笑，但那个纹路像是刻在皮肤上的印记，像是在说“我经常笑噢”或者“我正在对你笑噢。”

焦颖娇把嘴唇从那个位置抬起来，重新吻回她的嘴唇，这一次速度控制得比刚才慢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