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二个周六，美丽市又热回来了。

天气预报说最高三十七度，但体感温度起码四十一二，站在太阳底下五分钟，后颈就晒得发烫，像是有人拿了把吹风机对着你的脖子开热风挡。

王馨彤和焦颖娇中午吃完饭午休了半小时，两点半从美丽市出发，悠悠哉哉傍晚七点四十左右到的鸟市。车停在那条巷子附近的路边，还是上次那个位置，离“月光”走路不到十分钟。

焦颖娇推开车门的时候被太阳晒得眯了一下眼，用手挡了一下额头，然后弯腰从车里拿出自己的帆布包甩到肩上。

“今天怎么这么晒。”她说。

“八月不晒什么时候晒？”王馨彤锁了车，跟在她后面往巷子里走。

走到“月光”门口的时候，王馨彤注意到招牌旁边新挂了一串干花，满天星和尤加利叶扎在一起，颜色已经褪成灰扑扑的淡紫色，但扎得挺有造型，在傍晚的太阳下投了一小片斜斜的影子。

门还没开，店门口的卷帘门关着，只有旁边那扇小侧门开着一道缝，透出里面空调的冷气和幽暗的光。

焦颖娇推了一下侧门，门轴转动的动静比正门轻一些，她侧身挤进去，王馨彤跟在后面。

里面比外面凉快了不少，空调开得足，冷气像是活物一样自然裹在人身上，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吧台后面那个短发姑娘正在整理杯架，听到动静头也没抬，朝她们的方向摆了摆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今天来这么早？”

“今天没事，闲着也是闲着，就想着早点过来。”王馨彤说。

短发姑娘叫阿宁，是这家店的老板，也是调酒师。

王馨彤头几次来不知道她的名字，后来熟了才知道她在这条巷子里开这酒吧开了快四年，人看着冷冷清清的，其实话不算少，只是不跟不熟的人多说。

阿宁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冰柠檬苏打水放在台面上，杯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看着就解渴。

“外面热吧？你们先坐会儿，八点半以后才开始上人。”

焦颖娇在吧台边上坐下来，端起那杯苏打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一下才咽下去，然后舒了一口气，像是一条被晒了太久的鱼终于回了水里。

王馨彤也拖了一张高脚凳坐下来，把手肘撑在吧台台面上。

这个时间店里还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靠窗的地方坐了一个人，背对着她们，面前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冰咖啡。

那人穿着件白色短袖，领口是一字肩，露出的肩膀的线条很平直，后颈露出来的部分非常优美，皮肤被日光灯照得白净，头发剪得很短，后边甚至倒剃了一部分，后脑勺的弧度干净利落，从背后看分不清男女,但非常美丽。

阿宁回到吧台后面擦杯子去了。

焦颖娇正低头刷手机，王馨彤无所事事地四下看着，注意到角落那个人翻了一页书，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她不太常见的专注感，像是真的在看书，不是在等人，也不是在消磨时间。

大概过了四、五十分钟吧，店里人开始多了起来。

陆续进来三四桌客人，音乐也换了，从低沉的爵士换成节奏轻快一些的流行乐，音响里放着一首王馨彤没听过的英文歌，女声的嗓子沙沙的，音调低低的，像被砂纸磨过。

角落那个人把书合上了，端着自己的冰咖啡站起来，绕到吧台这边来续杯。

她走过来的时候王馨彤才看清她的正脸——个子不算低，大概一米七出头，站姿挺拔，把身高吃得很足。

五官偏立体，颧骨微微有一点突出，衬得眼窝显得深一些，鼻梁挺，嘴唇薄薄的，嘴角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一点天然的微微上翘的弧度，不刻意，就是长那样的。

皮肤是那种经常晒但又晒得很均匀的颜色，暖白皮，有点偏黄，在吧台的暖光灯下带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耳朵上干干净净的，没戴耳钉，什么首饰都没有。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有点像电影里那种跑完步之后去便利店买水的美女。

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冲阿宁笑了一下，说：“续杯，还是冰的。”

阿宁接过去转身做咖啡去了。

她侧过身靠着吧台，顺势扫了一眼旁边坐着的人。

目光先在王馨彤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到焦颖娇脸上，停的时间比看王馨彤的略长一点，像是多看了一秒，然后收回去了，没有那种打量的压迫感，就是自然地看到了，然后记住了。

焦颖娇当时正在翻手机相册，大概是没注意到这个目光，王馨彤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阿宁把续好的冰咖啡推过来，那人接过去，没有立刻走。

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然后主动开口了，声音不低不高，带着一种挺随意的松弛：“你们是第一次来？好像之前没见过你们。”

焦颖娇把手机放下了。

她抬起头看着对方，说：“来了好几次了。”

“那我应该是之前没碰对时间。”那人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但她笑起来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笑脸，就是刚好觉得该笑一下。“我叫林溪，双木林，溪水的溪。”

“焦颖娇。”焦颖娇说。然后她朝王馨彤那边偏了一下头示意，“这是王馨彤。”

林溪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那个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确认一道简单的多选题，扫完了就把眼神收回来了，没有一点让人不舒服的滞留感。

她端着咖啡杯，也没有急着找位置坐，就那么靠着吧台站着，姿态放松。

“你们是美丽市过来的吧？”她问。

王馨彤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口音？还有气质之类的感觉吧。”林溪说，“你说‘行’的时候尾音往下压，鸟市这边往上翘的比较多，美丽市那边我认识几个朋友，说话跟你们差不多。”

王馨彤笑了一下：“你观察得挺细的。”

“职业习惯。我在鸟市一家文化公司做策划，经常要跟不同地方的人打交道。”林溪说着，低头又喝了一口咖啡，冰块在杯里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你们今天打算待多久？还是说晚上还有别的安排？”

焦颖娇看了王馨彤一眼，王馨彤微微点了点头。

“应该会待到挺晚的，”焦颖娇说，“反正明天不用早起。”

“那挺好。”林溪把杯子放在吧台上，转过身来正面对着她们，两只手肘撑在台面边缘，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离焦颖娇近了一些，但也不算太近，刚好是那种能聊天又不越界的距离。“我一般周六会在店里看书喝茶，有时候待到打烊。你们要是想找人聊天可以找我，不聊天也行，各干各的也挺自在。”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说，也没有等着她们接话，只是转过头去跟阿宁说了一句“今天新到的豆子味道不错”，然后端着咖啡杯往角落那张桌子走了回去。

她坐下来之后又把书翻开了，低着头，后颈弯出一条流畅的弧线，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焦颖娇一直看着林溪走回座位，直到她低下头开始看书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她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冰块在舌尖上缓缓地化开，她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她是H。”

王馨彤本来在低头看手机，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

“你怎么知道的？”

“感觉。”焦颖娇说。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她走过来的时候步伐很稳。她不看人的时候目光也不会到处漂。而且她刚才说话的时候，她扫了一眼你那边的吧台台面，又扫了一眼我这边的吧台台面。她应该是在确认距离。”

王馨彤顺着她的话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林溪走过来的时候目光确实没有在她们身上来回转，她先看的是位置——吧台前面还有多少空间，够不够站人，会不会挡到别人。

“你跟魔方第一次说话的时候有没有这种感觉？”王馨彤问。

焦颖娇想了想。

想的时候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吧台上一只倒挂的玻璃杯上，杯壁在灯光里反着一圈细细的光弧。

“魔方不一样。她走过来的时候是先看我的眼睛，再看我的手。她是先确认我在看她，然后才确认距离。”

“那沈漫呢？”

焦颖娇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了。

“沈漫是先看你的手。你在走廊里出来的时候，她先看的是你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王馨彤回忆了一下，那天在走廊里她确实手是垂在身侧的，沈漫站在墙边，目光确实是先落在她手的方向，然后才移到她脸上的。

“你观察得比我细多了。”王馨彤说。

“你只是没注意看而已。”焦颖娇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她说，“你的注意力每次都在别的地方。”

“在什么地方？”

焦颖娇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在吧台台面上磕出一声很轻的闷响，然后她说：“在担心我会不会不高兴。”

王馨彤没说话。

林溪在角落一直坐到十一点多。

期间阿宁放了一首节奏更快的歌，店里的人又多了一些，有人开始低声聊天，空气里有了酒杯碰撞的脆响和淡淡酒精和香水混合的气味。

林溪把书合上了，伸了一下懒腰，端着空杯子走过来放在吧台上，然后侧头看了一眼王馨彤和焦颖娇的方向，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像是在问“你们还坐在这儿啊”。

王馨彤看到那个表情，觉得有点好笑。

她朝林溪那边偏了偏头，说：“你书看完了？”

“看完了。”林溪靠在吧台上，“坐太久了腿麻了，得站一会儿。你们还想喝什么？我请客。”

焦颖娇刚要开口说“不用”，林溪已经转过去跟阿宁说“记我账上，给她们各来一杯‘月光’。”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但那种自然不是强加给别人的，是那种她习惯了请客、也习惯了不让人尴尬的类型。

阿宁已经转身去调酒了。

焦颖娇看了王馨彤一眼，王馨彤朝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算了，让她请吧”。

两杯“月光”端上来的时候林溪也在吧台旁边坐下来，要了一杯气泡水加柠檬，然后靠在椅背上。

她坐下来的姿态跟站着的时候一样松弛，后背不贴着椅背，但也不是绷着的，是一种她随时可以站起来也随时可以继续坐着的那种放松。

“你们俩是做什么工作的？”她问。

焦颖娇说做了工程造价，王馨彤说做工程管理的。

林溪听了之后点了点头，没有露出那种“哦你们是干这个的啊”的客套表情，就是记住了，然后说了一句“那你们都挺不容易的，工程行业这两年不好做吧”，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确实知道这个行业以及真实行情”的实在感。

“你也做工程相关的？”王馨彤问。

“不算直接相关。我们公司接一些建筑行业的品牌策划，跟设计院那边有过几次合作。”林溪端着气泡水喝了一口，“去年美丽市那个新城区的项目招商策划就是我们公司做的。”

焦颖娇说：“那个项目我知道，我有一批合同走的就是那个标段的流程。”

“那你可能经手过我们公司的资质文件。”林溪笑了一下，但没深入这个话题，像是觉得聊工作太正式了，临时打住了。

她把杯子放下，换了个话题：“你们之前来的几次都是待一晚上就走？”

“嗯。”焦颖娇说，“周六来，周日回。”

“那挺赶的。”林溪看着她，“美丽市到这边开车四个多小时吧？”

“差不多。”

“那你们如果下次提前说一声，我可以把下午的时间空出来，带你们在鸟市转转。不用特意安排，就是随便走走看看。”

林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她之前说“各干各的也挺自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就是在陈述一个她确实做得到的提议，不是在等一个肯定的答复，也不是在要求什么回报。

焦颖娇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杯子里淡紫色的液体，然后又抬起来看着林溪。

“你经常这样招待新认识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