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第一个周末,美丽市终于降温了。从四十一二度掉到三十四五度,虽然体感上还是热,但至少出门不用做三分钟的心理建设了。
王馨彤和焦颖娇周五晚上在群里商量了一下,决定周六再去一趟鸟市。
黄美玉在群里回了一个“又去?你们是爱上那个酒吧了吗?”
后面跟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两个人都没接那个话茬,黄美玉也没继续追问,发了个“玩得开心”就撤了。
到鸟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五十多了。
天还亮着,西边的天际线挂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云层的缝隙里透出几道金色光柱,像有人在天上拉开了一道口子。
焦颖娇把车窗摇下来,手肘搭在窗框上,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片晚霞,然后转过头来说:“今天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王馨彤看了她一眼。
焦颖娇的表情确实是放松的,嘴角没有绷着,连肩膀都比前两次进来的时候低了一些。
“那说明你已经来过三次了。”王馨彤把车停进巷口附近的路边车位,熄了火,“第三次总该有点主场感了。”
“主场感什么?总共才来过两次,三次都不到。”
“那你现在算游客还是本地人?”
焦颖娇想了想,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来面朝着她。
“算有熟人带的游客。”
王馨彤正要下车,听到这句话手停在门把手上。
“谁是你熟人?”
“魔方啊,她不是说过来了可以找她吗?”焦颖娇推开车门下去了,弯下腰从车窗里看了她一眼,“虽然是客套话,但客套话也算数。”
王馨彤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巷子里,风把她马尾的发尾吹起来又落回去,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和深蓝色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在暮色里显得很清爽。
她走路的步子比前两次快,不像之前那种每一步都在试探着落地的样子。
王馨彤锁了车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那个熟悉的巷子。
“月光”门口那盏暖黄色的射灯亮着,木头招牌上的“月光”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木质光泽。焦颖娇走在前面推开门,铰链发出那声熟悉的轻响,她侧身让王馨彤先进。
过道墙上的黑白海报换了一张,这次是一个女人的背影,赤着脚站在水边,头发散在肩膀上,看不清脸。
王馨彤撩开深蓝色的帘子走进去的时候,酒保——那个穿灰色围裙、头发剪得极短的姑娘——正站在吧台后面擦一只玻璃杯。
她抬头看见她们,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熟人之间才有的、不怎么费力气的笑。
“来了?”
“嗯。”王馨彤冲她点了点头。
“老位置?”酒保朝角落里那张桌子扬了扬下巴。
“行。”
她们在角落坐下来。
蜡烛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焦颖娇伸手护了一下,然后松开。
酒保端了两杯水过来,照例没说喝什么,只说了一句“想好了叫我”,又回到吧台后面去了。
店里人比上回少一些,音响里放的是一首慵懒的爵士,女声在哼一段没有什么歌词的旋律,声音低低的,像有人在耳边轻声念一首不需要听懂的诗。
焦颖娇靠在椅背上,目光扫了一圈厅里稀稀拉拉坐着的人,然后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盏蜡烛杯上。
“你今天想喝什么?”
“还是柠檬苏打水吧。我开车。”
“那我喝那个‘雾’。”
焦颖娇朝吧台方向招了一下手,酒保点了点头,转身去拿了。
王馨彤看着焦颖娇靠在椅背上放松的样子,忽然觉得她们好像真的在变半熟了——不是对彼此的熟悉,是对这个地方的熟悉。
这种熟悉感让她觉得踏实,也让她觉得有点不真实。
两个多月前她连这条路叫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完从巷口到吧台的那段路。
酒保把酒端过来了。
焦颖娇那杯“雾”还是透明的,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在蜡烛光里泛着微微的银白色。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点湿润,她用指腹擦了一下。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王馨彤说,“我去下洗手间。”
“去吧。”
王馨彤站起来往走廊方向走的时候,她注意到吧台那边有个人正侧过头来看她。那是长卷发,发丝间露出了耳朵上戴着的一对小小的蝴蝶结款式金耳环,穿黑色吊带背心和大溪地灰色阔腿裤,手里端着一杯酒,正靠在吧台边上看着她。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那人没有躲开,反而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王馨彤也点了一下头,算是礼貌性的回应,然后继续往走廊走了。
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走廊出口等着了。靠着墙站着,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插在阔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手心里。
她看到王馨彤出来,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个不至于让人觉得被挡路的位置上。
她比王馨彤稍微矮一点点,也矮不了2公分,因为她骨架很细很小,所以不如王馨彤显高。她肩线平直,穿着吊带背心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的线条,皮肤偏暖白皮,在走廊壁灯的暖光里带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你好,”她开口了。
声音比她外表给人的预期要低一点,带着一种天然的轻柔感,不是刻意压低的那种,是本来就这样的,“我叫沈漫。刚在吧台那边看到你,想过来打个招呼。”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嘴角弯着,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
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眉毛细长,弧度不高不低,鼻梁小巧挺直,嘴唇偏薄但唇形有种嘟嘟的厚感,上唇有一道很深的唇弓。
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是“不费力”的,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从容和松弛感。
“王馨彤。”王馨彤指了指自己说。
沈漫点了点头,像是在记这个名字。
“你是本地人?还是来玩的?”
“美丽市过来的。来过几次。”
“美丽市啊,那不算远。”沈漫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很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我是土生土长的鸟市本地人,一直在这边上班。你是第一次来‘月光’吗?”
“第三次了。”
“那不算新人了。”沈漫笑了一下,“但你看着面生,我之前没见过你。我一般周末会来坐坐。”
王馨彤没有接话,但她注意到沈漫说话的时候目光很稳,没有那种上下打量的游离感和油腻感,就是看着她,像是在专心听她说话,也像是在耐心等她接话。那种专注让人不太容易产生防备心,因为它是温暖的,不是灼烫的。
“我朋友还在等我,”王馨彤说,“我先过去了。”
沈漫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
但在王馨彤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轻声耳语般说了一句:“加个微信吧?如果你们下次还来鸟市,我可以给你们推荐好吃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二维码已经打开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王馨彤看着她举着的手机屏幕,犹豫了一下。
焦颖娇还在角落等她,她不想让焦颖娇等太久,而且沈漫的姿态确实没有攻击性——她就是举着手机,没有往前递,也没有催促,像是在说“你可以加也可以不加”。
王馨彤掏出手机扫了码,发送了好友申请。
沈漫低头点了通过,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冲她笑了一下。
“那期待下次见。”沈漫说。
“……下次见。”
王馨彤回到角落座位的时候,焦颖娇正低头看手机。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在王馨彤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回手机屏幕上。
“去了挺久的。”
“遇到了个人。”王馨彤坐下来,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加了微信。”
焦颖娇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什么样的人?”
“长头发,穿黑色吊带。”王馨彤说,“她说她叫沈漫,鸟市本地人,周末会来这边坐坐。”
焦颖娇“嗯”了一声,端起那杯“雾”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
她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木头台面上磕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她找你搭讪?”
“算是吧。她说可以推荐好吃的地方。”
焦颖娇没有再追问。她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层渐渐消散的气泡,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那你加她了?”
“加了。”王馨彤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她先拿出来的二维码,我觉得不加好像不太好也不太礼貌。”
焦颖娇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多,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王馨彤看着她的侧脸,蜡烛的光把她脸颊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的嘴角是平的,没有往下压,但也没有往上弯。
“你不高兴?”王馨彤问。
“没有。”焦颖娇说。
她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不太会拒绝别人。”
王馨彤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没想拒绝。她只是说推荐好吃的。没什么唐突或诈骗的嫌疑……”
“我知道。”焦颖娇说。
她的声音还是平直的,但王馨彤注意到她把“我知道”两个字说得比平时短了一些,像是想把那句话快点咽下去。
“我没说不让你加她。你加谁是你的自由。”
王馨彤没有接话。
她把手机拿起来解锁,看了一眼沈漫的对话框——好友申请通过之后沈漫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句“今天很高兴认识你”,后面跟了一个星星的表情。
她看了一眼,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上。
“那我把她删了。”
焦颖娇抬起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不高兴。”王馨彤说。
焦颖娇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她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