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她们又去了“月光”。这回轻车熟路了，连那条巷子口的便利店招牌有几根灯管坏了她俩都数清楚了。进门的时候吧台后面那个穿灰色围裙的姑娘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笑了一下，说“又来了”，像是老熟人一样。

焦颖娇也笑了一下，笑得比上次自然，王馨彤注意到她进门的时候肩膀是松的。

她们坐在吧台边上，焦颖娇要了一杯“月光”，王馨彤要了一杯气泡水加柠檬。

店里人比上周多一些，音乐换成了节奏稍微快一点的爵士，萨克斯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裹着暖黄色的灯光在空气里慢慢铺开。

焦颖娇正低头看手机，王馨彤站起来说去一下洗手间，她点了点头，视线还落在屏幕上。

王馨彤转身往走廊那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焦颖娇的侧影在吧台的灯光下轮廓很清晰，锁骨上那颗珍珠坠子微微反着光，她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下唇沾了一点淡紫色的液体，她用指腹擦了一下。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拐角。

王馨彤出来的时候走了几步，远远地看到焦颖娇旁边多了一个人，正侧着身跟她说话。

那个人站在吧台和焦颖娇的高脚凳之间，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利落地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干净。头发剪得很短，后脑勺的弧度被灯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耳朵上戴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耳圈，在暖黄色的光里反了一小点亮点点。

王馨彤看不清她的正脸，只能看到她的侧影。

她站姿很松弛，一只手搭在吧台台面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轻轻敲一下台面边缘，像是在跟着音乐打拍子。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焦颖娇的脸上，嘴唇在动，动得不快不慢，像是在聊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

焦颖娇坐在高脚凳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月光”，但没有在喝，手指握着杯壁，拇指沿着杯沿慢慢地划着。

她看着那个人在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嘴唇动一下回一句什么。她的表情不是紧张的，也不是尴尬的，是一种王馨彤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她在认真地听，而且她没想结束对话。

王馨彤在走廊出口站了几秒，然后走了过去。步子不快，但她感觉到自己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很明确的节奏上，那个节奏是“我回来了”。

她走到吧台旁边的时候，焦颖娇抬头看到了她。焦颖娇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语气跟平时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起伏，但王馨彤注意到她说话的同时把酒杯放回了台面上，身体微微往王馨彤的方向转了几度。

那个人也转过来了。

这时候王馨彤才看清她的正脸——五官轮廓很分明，眉骨高，眼窝深，鼻子挺直，下颌线条收得干净利落。她的嘴唇不薄不厚，嘴角有一种天生的微微上翘的弧度，像是她没笑的时候也带着一点笑意。她的皮肤不算白，是那种被太阳均匀晒过的颜色，衬着黑色衬衫显得整个人非常干净利落，又很健美。

她看了一眼王馨彤，目光很稳，不闪不避，然后偏过头问焦颖娇：“你朋友？”

焦颖娇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但王馨彤感觉到了。

然后焦颖娇说：“……是。”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也没有再打量王馨彤。

她伸出手来，掌心朝上，动作很自然：“魔方。”

她的声音偏低，带着一点沙哑，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跟她刚聊了几句，她说你们是来旅游的？”

王馨彤握了一下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力度适中，收回去的动作也很利落。

“王馨彤。对，过来待两天。”

魔方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刻意的，是那种她经常笑、所以笑起来很顺滑的类型。她的眼睛在笑的时候眯了一下，眼角挤出一条细细的纹路，不显老，反而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松弛了。

“那挺巧的，我一般周末在这边待着。你们要待几天？”

“明天下午回去。”王馨彤说。

魔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焦颖娇，目光里有一种欣赏的意味，很直接但并不冒犯，像是在看一幅很美好的画作的时候那种专注。

“你们住哪个区？”

焦颖娇说了酒店的大概位置。

魔方听了之后说：“那边有家烤包子不错，你们要是明天中午还没走，可以去试试。”

焦颖娇很自然回复说“好”，然后低头喝了一口酒。

王馨彤注意到她端着酒杯的手指比刚才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

她坐回焦颖娇旁边的高脚凳上，膝盖轻轻碰了一下焦颖娇的膝盖。

焦颖娇没有躲。

魔方又聊了几句，问她们从哪里来的，来鸟市有没有去大巴扎。她说话的内容很普通，但她说话的方式让人不觉得是查户口——她的语速永远比正常的对话节奏慢半拍，像是不急着要答案，也像是不急着把这顿饭吃完。她偶尔会转一下手里的杯子，冰块磕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馨彤坐在旁边，安静地喝着柠檬苏打水。

她注意到魔方说话的时候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焦颖娇身上，但不是那种黏腻的注视，是那种“我在听你说话”的注视。她的身体微微倾向焦颖娇的方向，但幅度不大，刚好让人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在焦颖娇那边。

焦颖娇喝酒的时候，魔方看了看她杯子里剩下的小半截液体，说：“你喝的月光？”

焦颖娇点了点头。

“那杯我常点，但每次喝到后面都觉得太甜了。”她转头冲吧台后面那个穿围裙的姑娘说了一句：“给她换一杯‘雾’吧，算我的。”

焦颖娇忙说“不用”，但魔方已经笑着冲调酒师摆了摆手，调酒师已经转身去拿酒了。

那杯“月光”被撤走，换了一杯颜色更浅、几乎透明的酒，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像是刚打开的气泡水。

“尝尝，”魔方说，“你可能会喜欢，没那么甜。”

焦颖娇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她说“确实没那么甜”，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很小，但王馨彤看到了，魔方也看到了。

魔方没有说什么，只是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嘴角的那个天然的弧度还在。

又坐了大概十几分钟，魔方看了一眼手机，把杯子放回吧台上。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黑色衬衫的衣摆微微动了一下，腰背的线条在起身的那一瞬间被灯光切得很利落。

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解锁，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了一眼焦颖娇，笑着说：“加个微信吧？以后来鸟市可以提前说，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焦颖娇看了王馨彤一眼。

王馨彤点了点头。

焦颖娇报了自己的微信号。

魔方低头输入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发了好友申请，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那我先走了，”魔方说，“你们慢慢玩。”

她转身的时候冲王馨彤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像是一个已经完成了的礼貌动作，然后就走了。她的背影在灯光下很挺拔，步子不大，但节奏感很强，走到门口的时候撩了一下深蓝色的帘子，侧身让帘子落回原处，然后消失在过道的阴影里。

王馨彤坐在高脚凳上，看着那扇深蓝色的帘子微微晃动了两下，然后安静了。她把气泡水的杯子放回台面上，冰块在杯底发出细微的声响。

焦颖娇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又划了两圈，然后开口说：“她说她叫魔方，是因为她喜欢玩魔方，六面的那种。她能在一分钟之内还原一个三阶魔方。”

“你问了？”

“她主动说的。她自己说完自己笑了，说自己这个外号挺中二的，但用太多年了懒得改。”

王馨彤看着她。

焦颖娇的手指还在杯沿上划，她的视线落在杯子里那层细密的泡沫上，没有抬起来。但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王馨彤注意到了。

“她挺好看的。”王馨彤说。

焦颖娇的耳朵尖更红了。她抬起头看了王馨彤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嗯。”

王馨彤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她确实笑了。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说别的什么。

她只是把手放回吧台上，指尖碰到焦颖娇的小臂外侧，轻轻贴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

焦颖娇的小臂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之后，焦颖娇躺在床上翻手机，王馨彤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她正盯着屏幕，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

她走过去坐在床沿上擦头发，毛巾搭在肩膀上，侧头看了一眼焦颖娇的手机屏幕——对话框开着，魔方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一个笑脸表情，第二条是“你们明天几点走？”

第三条是“如果来得及，烤包子店中午十一点开门”。

三条消息间隔大概十分钟，第一条是她们还在酒吧的时候发的，第二条和第三条是回来后发的。

焦颖娇没有回。她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

“你不回？”王馨彤问。

“回什么？”焦颖娇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说‘好的’？那她可能明天真的会出现在烤包子店门口。说‘不用了’？又好像不太礼貌。”

王馨彤放下毛巾，躺到她旁边。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天花板，酒店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没有水渍。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凉丝丝的。

“那你想不想回？”王馨彤问。

焦颖娇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拿出来，解锁，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王馨彤没有看她发了什么，但过了几秒，焦颖娇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说“我回了，说‘明天中午应该已经走了，下次吧’。”

“她回了没？”

“回了。说‘那下次’。”

焦颖娇翻了个身，面朝着王馨彤的方向。

酒店的夜灯在墙角亮着一小团暖黄色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的眼睛里有那种很浅的复杂情绪，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茶，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东西，但底下还在流动。

“你觉得她为什么加我微信？”焦颖娇问。

王馨彤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知道焦颖娇不是真的在问“为什么”，她是在问“你怎么想”，是在问“你会不会在意”。

王馨彤伸出手，把焦颖娇的手从被面上拿起来，握着，指腹在她手背上慢慢划了一下。

“因为她觉得你有意思。”王馨彤说。

焦颖娇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蜷了一下。“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眼光不错。”

焦颖娇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把手抽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但她的肩膀在被子下面微微动了一下，王馨彤知道她在那层布料的掩盖下正在无声地弯着嘴角。

魔方的微信消息在第二天上午又来了。

焦颖娇刚起床在刷牙，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含着牙刷走过去拿起来看，然后含着满嘴泡沫把手机递到王馨彤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那家烤包子店的门头，一只刚出炉的烤包子被掰开的特写，热气从馅料里冒出来，面皮酥脆的纹理在光里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