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文是：“刚出馕坑的，替你吃了。”

焦颖娇把手机拿走，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口，然后回来拿着手机站在窗边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王馨彤坐在床沿上系鞋带，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回美丽市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焦颖娇歪在副驾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

王馨彤开车，眼睛看着前方的高速公路，路边的白杨树像排队一样往后退，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闪闪烁烁的。

“她还在发消息？”王馨彤问。

“嗯。发了一张她养的猫的照片，说叫‘二饼’，因为脑门上有一块黑斑。”

“猫好看吗？”

“挺好看的。白猫，脑门上一块黑，像戴了个眼罩。”

王馨彤没有接话，继续开车。

窗外的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着，焦颖娇把手机放下，侧过头来看她。“你不高兴了？”

“没有。”

“你有。”

王馨彤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不高兴不是因为她给你发猫的照片。”

“那是为什么？”

王馨彤没有马上回答。她斟酌了一下用词。

她等了一辆车从旁边超过去，然后才开口：“我不高兴是因为你看着她的时候，看了好几秒。”

焦颖娇愣住了。

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王馨彤说的是实话。

昨晚在酒吧里，魔方说“加个微信吧”的时候，她确实看了魔方好几秒——在看她的侧脸，在看她说这句话时嘴角那个自然的弧度，在她衬衫领口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

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看到了，然后多看了几眼。

而王馨彤在走廊出口站的那几秒，大概看到了所有。

“她确实好看。”焦颖娇说。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自己在跟自己确认这件事。“但我只是觉得她好看，我没有想要跟她怎么样。”

“我知道。”王馨彤说。

车又开了一段路，焦颖娇把手伸过去放在王馨彤搭在挡位杆的手背上，指腹贴着她的皮肤。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生闷气，但你没有说。”

“我怕说了显得我很小心眼。”

“你本来就小心眼。”

“那你别招我。”

焦颖娇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很实在。

她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茫茫戈壁。

“我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她说，“她人挺好的，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类型。但她一直在发消息，我要是完全不回好像很没礼貌，回了又怕她误会。”

“那你就说你没时间。”

“我说了。”

“那就继续说。”

焦颖娇想了想，点了点头。

但王馨彤知道她心里还有一层东西没说出来，那层东西跟魔方无关，跟她自己有关——焦颖娇在被追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一点点动心，不是因为魔方多好，是因为被追这件事本身让她觉得自己是被看见的、是被欣赏的。

那种感觉她太稀缺了，所以哪怕只是一点，她也想多留一会儿。

接下来的几天魔方的消息没有停过。

焦颖娇回了，但没有回得很快，有时候隔一个小时回一句，有时候隔半天。

魔方发的东西也不越界，都是日常——猫的照片、今天吃了什么、工作遇到了什么有趣的甲方、晚上去酒吧听到一首好听的歌。

她从来不问“你在干嘛”这种需要立刻回答的问题，她会发一个杯子，说“这杯叫‘黄昏’，里面的颜色跟你那天喝的酒有点像”，然后又隔很久才发下一条。

她像是在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织一张网，网眼很大，焦颖娇随时可以游出去，但她在网里游来游去，没有想游走的意思。

周三晚上焦颖娇靠在沙发上刷手机，王馨彤坐在旁边看书。

焦颖娇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递到王馨彤面前，说“她约我下周末去看展”。

屏幕上是魔方发来的一条消息，一张展览的海报，一个本地摄影师的作品展，主题是“城市边缘”。

配文是“你要是下周末再来鸟市，我们可以一起去，这个展挺有意思的。”

王馨彤看了一眼海报，又看了一眼焦颖娇。“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不知道想不想去，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焦颖娇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王馨彤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转过身来面朝着她。

“那你告诉我，你觉得她哪一点吸引你？”

焦颖娇想了想，把手机放下，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腿上。

“她的自信。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想要的东西她会直接去要。她不会犹豫，不会问‘行不行’，她会直接说‘来吧’。那种东西我没有，所以我觉得……挺厉害的。”

她说完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王馨彤。

“但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的时候，王馨彤的手指在书封上停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个瞬间变快了，但她的声音是稳的：“你一直在想我什么？”

“想如果是你坐在她对面，你会怎么说话。想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想你今天晚上来我家的时候穿的那件毛衣是什么颜色的——”焦颖娇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我在跟她吃饭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的细节。我觉得这应该就是答案了。”

王馨彤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说话。

她伸手把焦颖娇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握着，拇指在她手背上画了一个圈。

“那你给她发条消息，说你下周末有事。”

焦颖娇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她如果问什么事，你就说——有约了。”

焦颖娇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有约了。跟谁约的？”

“跟王馨彤约的。”王馨彤说：“你跟她有约了。”

焦颖娇低下头笑了，拿起手机，打开魔方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下周末我去不了，有约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亮着。

过了大概几分钟，魔方回了。

焦颖娇拿起来看了一眼，把手机递给王馨彤。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是你那个朋友吧？”

焦颖娇接过手机，打了一个字：“是。”

魔方的回复很快就到了：“我猜到了。遗憾，但由衷祝你们幸福。”

隔了两秒又追了一条：“烤包子店真的挺好吃的，下次你们一起来。”

焦颖娇看着那两条消息，看完之后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打字回了一句：“好的，下次一起。”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几天终于呼出来了。

她侧过头看着王馨彤，王馨彤也在看着她。

“你有什么想说的？”焦颖娇问。

“有。”王馨彤说，“你刚才说一直在想我的时候，我发现我心跳漏了一拍。”

焦颖娇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把额头抵在王馨彤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别说了。再说我又要脸红了。”

王馨彤没有再说。

她把书重新翻开，放在膝盖上，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抬起手，手指插进焦颖娇后脑勺的头发里，轻轻梳了两下。

焦颖娇的头发在她的指间慢慢滑过，带着洗过之后残留的洗发水香味，软软的，有点凉意。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焦颖娇侧头看了一眼，是魔方发来的一张图片，她点开，是一只胖猫趴在键盘上的照片，配文是：“二饼说祝你们玩得开心。”

焦颖娇盯着那只猫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重新靠回王馨彤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暖黄色。

电视没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王馨彤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颗脑袋，头发蹭着她的下颌，有一点痒。

她没有动，就那么坐着，手指还插在焦颖娇的头发里，掌心贴着她的头皮。

她想，焦颖娇刚才说“我觉得这应该就是答案了”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确定她不会忘掉。

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