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端起那杯“雾”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很小口，含在嘴里停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她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用指腹沿着杯沿来回划了两圈，然后说：“你不用删她。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焦颖娇抬起头看着她。“我只是怕你遇到更好的人。”
王馨彤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蜡烛的火苗在她们之间的桌面上跳动着，把焦颖娇的表情切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很浅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的脆弱，像是一条被压抑和束缚住的星河。
“我不会遇到更好的人。”王馨彤说。“你就是最好的。”
焦颖娇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幅度的往上弯，然后她又压平了。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从杯沿上滑下来，落在桌面上，朝王馨彤那边挪了一寸。
王馨彤把手放过去，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指节，然后收回来了。
焦颖娇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是想要握住什么，但她的手也没有追过去。
那晚她们从“月光”出来之后，沈漫没有在巷口等着。
王馨彤注意到焦颖娇走出巷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恢复了正常速度。
她没有问焦颖娇在看什么，也心知肚明她在找什么。
回到酒店之后王馨彤坐在床边看手机，沈漫又发了两条消息，一张夜景照片，配文“鸟市的晚上还是很漂亮的”，隔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们住在哪个区？明天中午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吃个饭”。
王馨彤看着那两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我考虑一下。”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焦颖娇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擦着头发，看了她一眼。“她发消息了？”
“嗯。说明天中午可以一起吃饭。”
“那你打算去吗？”
“我说我考虑一下。”
焦颖娇站在床边擦头发，毛巾搭在肩膀上，湿漉漉的发尾在她的锁骨上洇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看着王馨彤，眼神里有那种很浅的、像是她自己也在掂量的东西。
“那你就考虑吧。明天再说。”
王馨彤点了点头，躺下来。
焦颖娇关了灯，床垫陷了一下，她躺在了另一侧。
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焦颖娇翻了个身，背对着王馨彤，但她伸出手来，指尖碰到了王馨彤放在被面上的手背，碰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王馨彤在黑暗里翻过手，追过去握住了她的指尖。
焦颖娇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翻转过来，掌心朝上，让她的手指嵌进指缝里。
第二天她们没有去见沈漫。
王馨彤在上午十点多的时候给沈漫回了一条消息：“今天中午有安排了，下次吧。”
沈漫回得很快：“好的，那下次。”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没有追问，没有多余的话，干净利落得像她这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一样——不费力。
但沈漫没有消失。
她的消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隔三差五地来，频率不算密，但稳定。
有时候是一张她做的工作室照片，有时候是一段她在咖啡馆拍的音乐视频，有时候就是一句“今天降温了，你那边冷不冷”。
她从来不问“你在干嘛”那种需要立刻回答的问题，她的消息像温水一样慢慢渗进来，不烫，但你很难假装没感觉到。
王馨彤每次都会回，但回得都很短。
“好的”、“嗯”、“不冷”、“还行”。
她想用最短的句子让那些对话自然结束，但沈漫总有办法在不越界的前提下把对话延长一两句。
她像是一个非常有耐心的人在打一场不太着急的牌局，不急着赢，也不怕输。
焦颖娇有一次看到了沈漫发来的消息。
王馨彤去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沈漫的头像弹出来，旁边跟着一行字：“今天路过一家花店，看到一束粉色的洋桔梗，想起你了。”
焦颖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继续看手里的书。
但王馨彤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注意到书页已经五分钟没有翻过了。
“你看到消息了？”王馨彤擦着头发问。
“看到了。”
“我回什么比较好？”
“你问我？”焦颖娇把书合上放在腿上，抬头看她，“你应该问你自己想回什么。”
王馨彤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想了很久，久到焦颖娇把书又重新翻开了，又合上了。
“我不想回什么。”王馨彤说。
“那就别回。”
“可是她已经发了……”
“王馨彤。”焦颖娇把书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来面朝着她，表情有点严肃：“你不会拒绝别人。”
王馨彤的手指在毛巾上停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她人挺好的。我不回显得很没礼貌也很没品。”
“你不是觉得她人好，”焦颖娇说，“你是怕她失望。”
王馨彤看着她，没有否认。
焦颖娇说的对——她怕沈漫失望。
她怕那个在走廊里举着手机等她扫码的女生会因为她不回消息而觉得挫败。
她怕自己变成那种“给了人家希望又不负责的人”。
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需要担心的。
“那你跟她出去试试。”焦颖娇叹口气说。
王馨彤愣住了。“什么？”
“你不是怕她失望吗？那你就跟她出去吃顿饭，看看你对她有没有感觉。有了再说，没有就告诉她。”
焦颖娇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的手指在书脊上用力捏着，指节微微发白。
“你不能一直拖着她，也不能一直拖着我。”
王馨彤看着她。“我不想跟她出去。”
“为什么？”
“我就是不想。”
“那你就告诉她。”
王馨彤低下头，手指攥着毛巾的边缘，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我不是怕伤害她。”她说。
焦颖娇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怕的是伤害到你。”王馨彤抬起头，目光对上了焦颖娇的眼睛，“我怕我出去跟她吃了饭，你会觉得我在考虑别人。我怕我回了她的消息，你会觉得我在给别人留机会。我怕——我什么都不做，你也会觉得我在犹豫。”
焦颖娇的眼睛红了。
她偏过头去，盯着旁边一个没什么具体内容的点看了几秒，然后转回来。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就那么看着王馨彤，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一压，又往上抬了一下。含泪的眼睛里像是充满了璀璨的星星。
“那你告诉她。”焦颖娇说。
她的声音有一点哑，像是喉咙里有东西堵着，但她在努力把每个字说清楚。
“告诉她你有喜欢的人了。”
王馨彤拿起手机，解锁，打开沈漫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条关于洋桔梗的，她打了几个字：“我有对象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好意思，以后还是不用发消息了。”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了发送键。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沈漫回了一条：“好的。那祝你幸福。”
后面没有表情，没有追问，没有多余的话。
王馨彤看着那行字，觉得沈漫大概早就猜到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那种从来不过界的试探，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她在确认边界的方式。
她是一个聪明人，聪明到不会让自己尴尬，也不会让对方难做。
王馨彤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焦颖娇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撑开的，带着一点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热度。
“你说得这么清楚，她以后真的不会再发消息了。”
“那正好。”王馨彤说。
焦颖娇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王馨彤感觉到她的睫毛在自己锁骨上轻轻扫了一下，然后她的呼吸慢慢平静了下来。
王馨彤把手抬起来，落在焦颖娇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顺着发丝的方向慢慢梳下去。
“你刚才说‘你有喜欢的人了’，”焦颖娇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那个人是谁？”
王馨彤低头看着她，嘴角不由自主弯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