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别人。”焦颖娇说，“怕工作上的事。怕我妈以后知道了会来闹。怕你家里人知道了会说你会逼你。怕走在路上被人多看两眼然后我在意那两眼。怕的东西很多，但奇怪的是，最怕的反而不是那些。”

“那你最怕什么？”

焦颖娇侧过身，翻了一下，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她的嘴唇蹭过王馨彤的锁骨，说话的时候气流拂在皮肤上，带着一点湿漉漉的热气。

“最怕的是我好不容易遇到了你，然后自己先退缩了。”

王馨彤没有马上接话。

她把手从焦颖娇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睡袍的布料。

她能感觉到焦颖娇的肩胛骨在手心下微微凸起，呼吸的频率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把最重的那句话放下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一点。

“我不会让你退缩的。”王馨彤说。“你要是想退，我就拉你一把。你要是想躲，我就蹲你家门口等你出来。你要是怕别人多看你两眼，我就站在你旁边一起被看。”

焦颖娇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下，笑声很短，但胸腔贴着她的胸口，她能感觉到那个震动的频率。

“你蹲我家门口的时候记得带饭带水带小马扎，噢，如果情况允许，你还可以带个帐篷和睡袋等等之类的。”

“带。还要带双份。你得偷偷溜出来陪我。还得每天给我加油打气。”

“那说好了。”

“说好了。”

焦颖娇又笑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长了一点。

她翻了个身，重新窝回那个姿势，后脑勺贴着王馨彤的胸口，膝盖蜷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贴在她身边。

王馨彤的手还搭在她后背上，拇指顺着她的脊柱慢慢划着，隔着睡袍的布料，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画一条抛物线。

第二天早上十点多，她们在酒店楼下一家小馆子吃了早饭。

焦颖娇要了一碗馄饨，王馨彤要了一碗豆浆加两根油条，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完了早饭，然后沿着街道走回酒店。

走到酒店大堂门口的时候，焦颖娇停下来掏出手机，站在门口边上的阴凉处，低头打了几个字。

王馨彤站旁边等着，没有凑过去看她的屏幕。

焦颖娇打完字之后把手机屏幕亮着递到她面前，上面是给林溪发的一条消息：“林溪，谢谢你昨天请我们喝酒。但我们可能以后不会再去了。不是因为你们不好，是你很好，阿宁也很好。但我们已经找到了想要的答案，不用再去别处找了。祝你和阿宁都平安喜乐、顺顺利利。”

林溪的回复来得很快，大概不到一分钟。

王馨彤看到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我知道。你们俩在一起对彼此来说就够了。我跟阿宁前几天聊天的时候还说你们挺特别的，不像是来猎艳的，像是来确认什么的。确认完了就好。以后如果路过鸟市想喝咖啡，可以来找我，我们店旁边新开了一家咖啡馆，豆子不错。不喝酒也行。”

焦颖娇看着那条消息，表情变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收回去锁了屏，抬头看了王馨彤一眼。

“她说她知道。”

“她本来就知道。”王馨彤说。

焦颖娇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那阿宁那边呢？”

“我来说。”

王馨彤也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阿宁的头像。

阿宁的头像是一张她自己的侧脸，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时候被人偷拍的，灯光暖黄，拍得很随意，但构图意外地好看。

她打了几行字：“阿宁，我们以后可能不会常来了。这段时间谢谢你，每次去都给我们留老位置。原因不多说了，你大概也看出来了。祝‘月光’越来越热闹，生意越来越旺。”

阿宁的回复比林溪更短，只有一行字：“好。想来了随时来，位置给你们留着。”

王馨彤看着那行字，也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

两个人站在酒店大堂门口，太阳从头顶晒下来，柏油路面上的热气蒸腾着往上飘。

焦颖娇站在王馨彤旁边，离她很近，近到两个人站着的影子在脚边几乎叠在了一起。

“回家了？”焦颖娇问。

“昂，回家。”王馨彤说。

她们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焦颖娇走左边，王馨彤走右边，肩膀之间的距离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宽度，偶尔肩膀碰一下又分开，再碰到再分开，谁都没有刻意调整。

焦颖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你说，我们会不会以后走在路上就突然想起林溪说的那家咖啡馆？”

“有可能啊。”

“那你会不会想去？”

王馨彤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如果我说想去，你会吃醋吗？”

焦颖娇看着她，想了一下。

“会，会吃一点点。但不会不让你去。”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去。她说的咖啡豆听起来挺不错的。”

王馨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礼貌的、习惯性的，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戳到了笑点的那种，来得毫无预兆，嘴角翘起来的时候连眼睛都跟着弯了一下。

焦颖娇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一下，两个人站在人行道上对着傻笑了几秒，然后同时收了回去，继续往前走。

焦颖娇的手垂在身侧，指节轻轻蹭了一下王馨彤的手背，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像是在试探什么。

王馨彤的步子没有停，但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焦颖娇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掌心贴着掌心，手指嵌进指缝里，没有太紧，也没有太松，就是一种刚好能让两个人同时感觉到对方体温的力道。

她们就这么牵着手走了一小段路，直到快到停车的地方了才松开。

焦颖娇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抽回去了，像是做完了某种固有程序一样自然。

王馨彤拉开车门，焦颖娇坐进副驾。

她坐稳之后把安全带系好，抬头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

鸟市的天空湛蓝湛蓝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边缘被阳光照得发亮。

她把靠背放下去一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角度，然后侧过头看着王馨彤发动引擎，挂挡，把车慢慢地开出了车位。

“王馨彤。”焦颖娇说。

“嗯？”

“我觉得回家挺好的。”

王馨彤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看了一眼副驾上歪着的人。焦颖娇的姿势很放松，整个人陷在座椅里，侧着身蜷着，脚踩在座椅边缘上，鞋底蹭着座椅边缘的布料。她看着王馨彤，眼睛里那层一直紧绷着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变成了一种她以前没怎么见过的安静。

“回家。”王馨彤说。

她松开刹车，车子汇入了街道上的车流，顺着路标往高架桥上驶去，然后按照导航提示往高速公路入口的方向开。

焦颖娇歪在副驾上，没有再说话，只是侧着头，看着她握着方向盘的姿势。

她看了很久，久到王馨彤以为她睡着了，但她侧过头的时候发现焦颖娇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再看我就紧张了。”王馨彤说。

“你紧张什么？”

“你盯着我开车，我怕我走错道，或者错过岔路口。”

“走错就走错，反正我们在往回走。”焦颖娇说，“走哪条道都是在往回走。”

王馨彤没有接话。

她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的路，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挂着，一直到车开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农田，又变成了戈壁，再从戈壁变成大片的农田和树林，她那个弧度才慢慢淡下来，但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不怎么需要外露的东西，稳稳地存在于那里。

焦颖娇在副驾上睡着了。

呼吸均匀绵长，头歪着靠在车窗上。

她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小弧度。

王馨彤把车速放慢了一点，把空调风口的吹向掰向窗户的方向，并且调低了一些，然后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她的手机在控制台旁边亮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是黄美玉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周末有空没？好久没见了，想你们了。”后面跟了一个猫猫求抱抱的表情包。

王馨彤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她把手机放在那里，屏幕亮了一会儿，然后自动暗了。

焦颖娇在副驾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又安静了。

王馨彤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在车窗玻璃上蹭得有点乱，几缕碎发搭在眼睛上。

王馨彤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开，指腹擦过她眉骨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焦颖娇没有醒，只是呼吸的频率忽然变了一下，没一会儿又恢复了。

车继续往前开。

路边的白杨树一排一排地往后退，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阳光从侧面照进车窗里来，落在焦颖娇的侧脸上，把她皮肤上一层细小的绒毛照得发亮。

王馨彤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开着车，感受着副驾驶那边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响起的细碎翻身动静，以及隔着一整个车厢那种“有人在旁边”的踏实满足的感觉和安全感。

她忽然想，如果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如果永远开不到尽头就好了。

她可以一直开着车，焦颖娇可以一直睡着，路边的树一直往后退，天一直这么蓝，阳光一直这么亮。

不用去别的地方，不用想以后的事，就这样开下去，直到世界末日为止。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从120码降到了100码。后面的车超过了她好几辆，有一辆鸟市牌照的SUV甚至按了喇叭，她没有加速，仍然没有变道去快速车道。让速不让道，安全第一。

焦颖娇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王馨彤。

“我们到哪了？”

“还有一半多的路程呢。”

焦颖娇“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上。

她没有再睡，侧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过来，放在王馨彤搭在挡位杆的手背上。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贴住了，没有用力，就那么贴着。

王馨彤没有转头，但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焦颖娇的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啊应该还很长很长很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