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鸟市回来的那个周日晚上，美丽市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用喷壶给整座城市洒水。路面被浇得油亮亮的，柏油缝隙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光，车轮碾过去发出“呲——”的一声。

空气里那股子燥热被压下去不少，车窗摇下来，能闻到泥土清香和柏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潮乎乎的，不呛人，反而让人觉得喘气终于顺了。

王馨彤把车停在焦颖娇家楼下。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没急着下去。

焦颖娇歪在副驾上，脚踝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下扣着。

王馨彤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空调出风口还在吹着冷风，吹得她手背上的汗毛竖了一排。

车窗外的雨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隔一会儿刮一下，橡胶和玻璃摩擦的闷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楚。

“到了。”王馨彤说。

“嗯。”焦颖娇应了一声，没动。

王馨彤侧头看她。

焦颖娇正盯着挡风玻璃外面发愣，眼神落在雨刮器划过的那个扇形水痕上，睫毛垂着，在脸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影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苔藓绿色的短袖，是王馨彤从来没见她穿过的颜色，衬得她锁骨那一截皮肤格外白皙。

那件墨绿短袖是她们在鸟市逛街的时候王馨彤怂恿她买的，当时焦颖娇在试衣间里磨蹭了半天才出来，问王馨彤“是不是太亮了”，王馨彤开玩笑正话反说“好看，像一棵移动的树”。

焦颖娇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碰了一下。

焦颖娇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往上勾了一下就收回来了，但眼睛还弯着。

“那我上去了。”焦颖娇说。

“好。”

焦颖娇推开车门，从副驾门边摸出一把折叠伞。伞面是深蓝色的，打开的时候“嘭”的一声，伞骨撑开震了一下。

她弯腰从车窗里看了王馨彤一眼，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落在她肩膀旁边的空气里。

“你到家跟我说一声。”

“好。”

王馨彤看着焦颖娇撑着伞往单元门走。

伞面是黑色的，雨点打在上面声音闷闷的，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她头顶敲一面小鼓。

焦颖娇走到单元门口收了伞，刷了门禁卡，推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雨幕和十几米的距离，王馨彤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知道焦颖娇在看她。门关上了，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王馨彤坐在车里又停了一会儿。雨刮器还在刮，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刚被刮干净又立刻铺上一层。

她挂了挡，把车缓缓开出小区，往自己住处驶去。

路上车不多。

路灯一盏一盏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橘黄色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条一条模糊的倒影，像有人用毛笔画了一道又一道横线。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周末在鸟市发生的那些事——林溪说的那家咖啡馆、阿宁那句“位置给你们留着”、焦颖娇在酒店床沿上说的那句“最怕的是我好不容易遇到了你，然后自己先退缩了”。

这些话在她脑子里各自占了一个角落，谁都不肯让位，挤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回到家，换了睡衣，坐在沙发上给焦颖娇发了一条：“到了。”

焦颖娇秒回了一个“好”字。

隔了两秒又发了一条：“早点睡。”

王馨彤回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然后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半盒鸡蛋，一盒过期三天的牛奶。

她把牛奶拿出来闻了一下，拧着鼻子扔进了垃圾桶。

煮了碗清汤面，坐在茶几前一个人吃完。

吃着吃着忽然想，她上次一个人坐在茶几前吃面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想了一下，想不起来。好像从某个节点开始，她的晚饭就总是有人坐在对面了。

周一一早，焦颖娇刚到办公室，包还没放下，周总就从他的办公室里探出头来，手指夹着一支签字笔冲她招了招：“小焦，过来一下。”

焦颖娇把包放在工位上走过去。

周总坐在他那张堆满图纸和文件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上面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旁边还贴了一张便利贴。他转着手里的笔，抬头看了焦颖娇一眼。

“下个月有个项目要驻场，在鸟市。甲方那边要求我们派个人过去盯着，大概一个月。公司这边抽不出别人了，你去吧。”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平时安排别的工作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平时还随意了些，像在说“明天把那份合同打印一下”一样稀松平常。

焦颖娇站在办公桌前愣了一下。

“鸟市？”

“对，鸟市。怎么了？你有困难？你前年考过了二级造价师，22年考过了土建的二级建造师和中级经济师，对吧？”

“对的，周总，我没有困难。”焦颖娇说，“就是问一下具体什么时候走。”

“八月下旬或者九月初吧，具体日期定了我再跟你说。你准备一下，到时候把资料带全，那边有个临时办公室，电脑打印机什么的都有，你人过去就行。”周总说完就低头继续看文件了，笔在文件上划了一道线。

焦颖娇点了点头，从周总办公室出来，走回自己办公室的工位坐下来。电脑屏幕还停在昨天没关的那份资质文件上，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鸟市。一个月。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是——那王馨彤怎么办？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王馨彤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早点睡”和猫猫点头表情。

她打了一行字：“周总让我下个月去鸟市驻场，一个月。”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盯着那个对话框。

文件柜上的时钟走了大概一分钟，王馨彤回了一条：“一个月？”

“嗯。大概八月底九月初走，具体时间还没确定，大概九月底回来。”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那种你能感觉到对方正在那边打字又删掉、打字又删掉的安静。

然后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那这一个月我怎么过？”

焦颖娇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知道王馨彤在开玩笑，那行字末尾没有加问号，就是一句陈述，但那个玩笑底下有一层很轻薄的违和的东西，薄到两个人都能感觉到，但谁都没有戳破。

她打字回了一句：“你周末可以来找我。”

“我周末去找你，那你平时呢？”

“平时上班啊，还能干嘛。”

“那我呢？我想你怎么办呢？”

焦颖娇盯着那一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她能想象王馨彤打字的时候的表情——大概是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她把那两句话反复看了两遍，最后打了一行：“你好好上班，好好吃饭，晚上给我发消息，我周末回来找你。或者你来找我，都行。”

王馨彤回了一个“好”字。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那这一个月你不在，我下班去哪？我被饿死了怎么办呢？”

焦颖娇看着那行字，鼻子有点酸。

她知道王馨彤不是在撒娇。

从她们在一起到现在，王馨彤几乎每天下班都往她家拐，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看剧、一起坐在沙发上各自干各自的事。

那个沙发垫子上已经被王馨彤坐出了一个很明显的凹陷，焦颖娇每次坐过去都能感觉到那个坑，坐进去的时候刚好合身。

她打了一行字：“你去我家也行，钥匙我给你。”

王馨彤秒回了一个问号。

焦颖娇回：“我说真的。钥匙给你，你想去就去。反正你也不是外人。你是我的内人，对吧？”

发完这条她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美丽市的秋天来得早，八月中旬树叶子已经开始变色了，楼下的白杨树叶子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黄，再过一个月就要全黄了。

她忽然想，如果她去鸟市驻场一个月，回来的时候美丽市的秋天就已经过完了。

周三傍晚，王馨彤正在办公室里核对一份工程量清单，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

她把鼠标从表格上移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接起来。

“彤彤，下班了没？”

“还没，在加班。”

“你最近忙不忙？周末有空回家吃个饭吧，你爸说好久没见你了。你哥他们小两口也回来，一家人聚聚。”

王馨彤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

她妈这话说得体贴，但她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妈很少主动叫她回去吃饭，一般都是有事才打电话。

上次叫她回去吃饭，是说她哥要买车让她参谋参谋，最后变成了全家一起劝她把自己存的几万块钱借给她哥付首付。

她当时没借，她妈念叨了她好几个月。

“周末？”她想了想，“行吧，我回去。”

“那好，周六中午十二点，在南新路那家新开的川菜馆，你哥订的包间。你直接过来就行。”

“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王馨彤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她哥结婚之后她嫂子那边一直在催生孩子，她妈每次打电话都要提一嘴“你什么时候找对象”，这次全家聚在一起，这个话题肯定跑不掉。

她有一种预感，这顿饭没那么简单。

她拿起手机给焦颖娇发了一条：“周六我回我家吃饭，我妈喊我的。”

焦颖娇回得很快：“怎么了？有事？”

“不知道，感觉没那么简单。”

“你怕什么？”

王馨彤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怕他们又提相亲的事。上次我妈说她同事的儿子，我给推了，这次全家都在，估计要轮番上阵。”

焦颖娇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那你去吧。如果有事随时给我发消息。”

“你周六干嘛？”

“在家待着呗。你又不在，我一个人也没什么地方好去。”

王馨彤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果她妈问起来，她要不要说？

说多少？说到什么程度？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还没有准备好让她妈知道焦颖娇的事。

不是因为她觉得这件事见不得人，是因为她太了解她妈了。

她妈会问很多问题，会用那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给她分析利弊，会旁敲侧击地劝她“再想想”。

她怕自己扛不住。

她回了一条：“周六晚上我去找你。”

“好。”

周四晚上两个人通了电话。

王馨彤刚洗完澡躺在床上，头发还没全干，枕巾上洇了一小片深色的水印。

焦颖娇那边也在床上，台灯开着，手里翻着一本新从旧书店淘来的书。

“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应付？”焦颖娇问。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翻书页的沙沙声。

“不知道。见机行事吧。”

“如果她真给你介绍对象呢？”

“我就说我不想去。”

“然后呢？你妈会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王馨彤沉默了几秒。

焦颖娇说的对，她妈一定会这么问。

她妈问过很多次了，每次她都说“不想去”，但她妈从来没有接受过这个答案。

在她妈看来，相亲是好事，见见又不吃亏，万一成了呢。

“那你说我该怎么说？”王馨彤问。

焦颖娇那边翻书页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知道。这是你的事，你得自己决定。”

“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那你想怎么办？”

王馨彤看着天花板。

水渍还在那个位置，圆形的，边缘泛黄，像一朵已经开败了的花。

她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说：“我想先看看情况。如果他们只是说说，我就打哈哈过去。如果他们真要逼我，我就……”

“就什么？”

“就告诉他们我有喜欢的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王馨彤能听到焦颖娇的呼吸声，比刚才快了一点。

“你认真的？”焦颖娇问。

“我不知道。我就是这么想的。如果他们逼我，我就说。不说是谁，就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然后呢？你妈会问是谁。”

“我就说我不方便说。”

焦颖娇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声很短，通过听筒传过来有点失真，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你妈会疯的。她会想方设法套问出来。”

“那就让她想。”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更不想撒谎。”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焦颖娇那边的台灯大概调暗了一些，王馨彤听到她的呼吸声变得平缓了，像是一条河从急流拐进了平缓的河床。

“王馨彤。”焦颖娇叫了她一声。

“嗯？”

“你如果说了，我就站在你旁边。”

“你不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