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精神上站在你旁边。你妈要是骂你,你就想我。”
王馨彤笑了一下。
那个笑的笑声很轻,但确实是从心底里翻上来的,沿着胸腔一路爬到喉咙口,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气音。
“好。”
“那你去吧。周六。”
“嗯。”
“晚上结束了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之后王馨彤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闭上眼睛。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周六可能会发生的各种情况——她妈会问什么,她爸会说什么,她哥和她嫂子会怎么反应。
她想了很多个版本,每一个版本的最后她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她能不能承受说出来之后的后果?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焦颖娇说的那句话是真的——“我精神上站在你旁边,我永远在你身后”。
她不知道这句话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力量,但她确实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松了一点,像有人在她心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别怕”。
周六中午,王馨彤准时到了南新路那家川菜馆。
她哥订的包间在二楼,推门进去的时候全家人已经到齐了。
她爸坐在主位上,她妈挨着她爸,她哥和她嫂子坐在对面。
她嫂子肚子微微凸起,穿着一件宽松的粉色卫衣,正低头看手机。
“彤彤来了,坐坐坐。”她妈招呼她坐到自己旁边。
王馨彤拉开椅子坐下来。
桌上的菜已经上了一半,水煮鱼、辣子鸡、毛血旺、干煸四季豆,红通通的一片,油光锃亮的,看着很有食欲。
她嫂子不能吃太辣,单独点了一碗清汤面和两个不辣的菜。
“最近工作忙不忙?”她爸开口了,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
“还行,老样子。”
“你们那个城南的项目怎么样了?”
“还在做,快收尾了。”
她爸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爸跟她聊工作就是走个过场,从来不会问得太深。
真正的主力是她妈,果然她妈接过话头:“彤彤啊,你那个朋友,叫什么来着,小焦?她最近怎么样?”
王馨彤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妈从来没关心过焦颖娇,上次她哥结婚的时候她妈见过焦颖娇一面,之后就再没提过。
今天忽然问起来,不对劲。
“挺好的。”她说。
“她做什么工作的?”
“工程造价。”
“哦,那跟你差不多。”她妈夹了一筷子四季豆放进她碗里,“长得也挺秀气的。她有没有对象?”
王馨彤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后背的肌肉绷了一下。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才说:“不知道。”
“你没问过?”
“没问过。别人的私事。”
她妈看了她一眼。
那种目光很轻盈,像一片枯叶子落在水面上,但王馨彤感觉到了那片叶子本身以及它底下的重量。
她妈没再追问,转而说起了别的事。
她嫂子那边怀孕五个月了,预产期在年底,她妈说要去伺候月子,要提前把家里收拾出来,要买什么什么东西。
她哥在旁边附和,她爸偶尔插一句。
王馨彤坐在那里听着,松了一口气。
但那种松口气只是表面的,像把一块石头从左手换到了右手,沉重的重量还在。
她能感觉到她妈今天看她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她妈在掂量什么,在观察什么。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妈又开口了:“彤彤,你王阿姨上次介绍的那个男孩子,你真的不见见?人家条件挺好的,在油田公司技术岗位,要学历有学历要颜值有颜值,且有房有车,父母都是编制单位的。你王阿姨说那个男孩子看了你的照片,挺满意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她哥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嫂子低头喝汤没说话,她爸端着茶杯没吭声。
王馨彤放下筷子。
“妈,我说了我不想去。”
“你每次都说不去,你到底想怎么样?你都三十一了,再拖下去真的成老姑娘了。你看看你哥,孩子都快有了。”
“那是他的人生,不是我的。”
她妈脸色变了一下。
她爸咳嗽了一声,把茶杯放下,说了一句:“行了行了,吃饭就吃饭,别说这些。”
她妈看了她爸一眼,没再说下去。
但那个话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桌面上,扎在所有人中间。
王馨彤低头继续吃饭,但嘴里的菜已经没味了,嚼在嘴里像在嚼一块纸板。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妈今天提到焦颖娇了。
她妈以前从来不关心焦颖娇,今天忽然问了“她有没有对象”。
这个问题本身没什么,但从她妈嘴里问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她妈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她只知道她妈那双眼睛太毒了,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吃完饭后她帮她妈收拾东西。
她妈在包间外面等她,忽然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彤彤,妈不是要逼你。妈就是怕你以后一个人。”
王馨彤看着她妈的脸。
她妈五十多岁了,眼角的皱纹很深,头发染过但发根是白的,眼神里有一种疲惫又固执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她妈老了,那个曾经把她所有不如意都归因于“随你爸”的女人,现在正用一种很古老的方式担心她。
“妈,我知道。”她说。
她妈拍了拍她的手,没再说什么。
从川菜馆出来的时候快下午两点了。
王馨彤没有直接开车回家,她把车开到了焦颖娇家楼下。
她没有提前发消息,直接按了门禁铃。
响了没两声门就开了。
她上楼,焦颖娇站在门口等着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大概是在家窝了大半天。
“吃完了?”焦颖娇侧身让她进来。
“嗯。”王馨彤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缩在那个已经被她坐出固定凹陷的位置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里被挤出来,带着一中午攒下来的滞重和酸涩。
焦颖娇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她旁边,侧着身看着她。
“怎么了?”
“我妈今天问我了。”
“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有对象。”
焦颖娇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然后呢?”
“我说不知道。她没再问。但我觉得她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焦颖娇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王馨彤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你怕吗?”
“怕。”王馨彤实打实地老实坦白。
“那你还打算说吗?”
王馨彤想了想。“如果他们逼我,我就说。”
“如果他们不逼你呢?”
“那就先不说。”
焦颖娇点了点头。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催她。
她把王馨彤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自己的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握了一下。
“你妈其实挺好的。”焦颖娇忽然说。
王馨彤转头看她,表情里带着疑问。
“她担心你以后一个人。她就是方式老派了一点,但那个担心是真的。”
王馨彤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没想到焦颖娇会这么说。
她以为焦颖娇会说“你妈太过分了”或者“别理她”。
但焦颖娇说的是“你妈其实挺好的”。
她忽然想起焦颖娇的妈。十岁那年把她扔给姥姥,之后一年到头打不了两个电话。
焦颖娇的妈不会担心她以后是不是一个人,因为她妈根本就没空操心这件事,或者说,她妈毫不关心她的死活。
王馨彤把焦颖娇的手握紧了一点。
“你下个月去鸟市,一个月,我怎么过?”
“你有我家钥匙。”
“我知道。但钥匙不能陪我吃饭。钥匙也不能抱着有温度那样睡觉觉。”
焦颖娇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暂,但眼睛着实弯了一下,像是一扇窗户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那你周末来找我。我周五晚上回来,周一早上再过去,中间两天我们在一起。”
“那平时呢?”
“平时打电话。视频语音都可以。”
“打电话和在一起不一样。”
焦颖娇沉默了。她知道王馨彤说的是什么。
打电话能听到声音,但听不到呼吸,感受不到体温,不能在一起吃饭,不能在沙发上挤在一起,不能半夜醒来的时候摸到旁边有人。
“那你说怎么办?”焦颖娇问。
王馨彤想了想。
“算啦,不为难你了,我前面都是开玩笑的。你不在的时候,我晚上去你家。就当你在家。”
焦颖娇看着她,没说话,但她的手在王馨彤的手心里攥紧了一下。那种攥法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焊死在掌心里。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
窗外的阳光从纱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茶几上的一角,照着焦颖娇早上没喝完的那杯水。
焦颖娇靠在王馨彤肩膀上,王馨彤的手环着她的腰。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安静是踏实的,跟以前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的那种空荡荡的安静完全不一样。
过了很久,焦颖娇轻声说了一句:“你妈要是再问,你就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嗯。”
“但别说是我。”
王馨彤低头看她。“为什么?”
“等我准备好了再说。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王馨彤没有接话。
她把下巴抵在焦颖娇的头顶上,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一点她自己的体温,闻起来很舒服。
她在心里想,焦颖娇这个人,嘴上说着“我还没准备好”,但心里其实已经在替她想很多事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从茶几上移到了地板上,又从地板上移到了沙发脚边。
王馨彤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焦颖娇闭着眼,呼吸很轻,大概是睡着了。
她没有动,就那么坐着,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她伸手够过来看了一眼,是她妈发的一条微信:“今天那个事你再考虑考虑,妈不逼你,但你也别把路走窄了。”
王馨彤看着那行字,锁了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她没有回。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很清晰——她没有把路走窄,绝对没有!
她的路比以前宽了。
宽出来的那一部分,就在她肩膀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焦颖娇。
焦颖娇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呼吸均匀,嘴角微微往上弯着,大概是在做什么好梦。
王馨彤忽然想,如果她妈知道她此刻正坐在一个人的沙发上,那个人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而她一动都不敢动,怕把她吵醒,她妈大概会明白,她的路不但没窄,肯定还宽了不少。
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是她妈:“你那个朋友小焦,人挺好的。下次回来带她一起吧。”
王馨彤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她没敢回复,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扇还没打开的门。
焦颖娇在她肩膀上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
王馨彤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重新靠回沙发背,看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不由心想:这天空的颜色可真治愈啊!好看!爱看!看不腻!
她又想,秋天来了,鸟市那边应该比美丽市更凉一些。
焦颖娇出发的时候得带件厚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