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号,星期二,焦颖娇去鸟市后的第二天。
王馨彤在办公室里一直待到晚上九点二十才关电脑。其实七点多就可以走了,城南那个项目的收尾资料下午就整理完了,老马今天也没安排加班,但她就是不想动。
她把明天的工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桌面文件重新归了个类,最后实在找不到什么可干的了,才慢吞吞地拿起包出了门。
走廊的声控灯一路亮过去又一路灭掉。
推开办公楼大门的时候,白天积攒的热气还留在地面上,风刮过来带着一种换季时尤其干燥的余温。
她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手搭在方向盘上,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开。
以前她从来不用想这个问题。
下班了就往焦颖娇家拐,从公司到焦颖娇家那个路口,哪个车道好走,哪个红绿灯时间长,哪个时间段容易堵,她心里门儿清。
那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开到目的地,拐弯的地方打几圈方向盘都是肌肉记忆。
现在焦颖娇在鸟市,她在停车场里,方向盘在手里,往左是回自己家的路,往右是去焦颖娇家的路。
她在车里静坐了五六分钟,最后还是往右打了方向盘。
到了焦颖娇家楼下那个单元门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她站在门禁前面,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把钥匙,蓝色的,串在铁圈上,还有一个西高地狗狗的毛绒挂件。
她把钥匙贴在门禁刷卡的地方,嘟地响了一声,单元门开了。
乘坐电梯上到二十四楼,她用白色印有粉色花朵的钥匙卡刷智能锁打开了门。
玄关里黑着。
她借着过道里的灯光摸索到开关,客厅的灯亮了。
沙发上空荡荡的,茶几上什么都没有,空气里有一种“一整天没住人”的味道。
说不上难闻,就是跟焦颖娇在的时候不一样。
焦颖娇在的时候,空气里有洗衣液的残留味道,有做饭的油烟味,有她洗完澡之后身上带着体温的沐浴露香气,那些味道混在一起,房子是活泛的。
现在这些都没了,空气是静的,没有人气的,冷寂的。
她换了拖鞋,走到冰箱前面打开门。
冷白色的灯光照亮了里面的东西,三瓶浅蓝色酸奶并排立在最上层,是她常喝的那个牌子。
下面那层有一盒鸡蛋,一把小青菜,还有一盒切好的肉丝,用保鲜膜封着,四个边都压得严严实实。
保鲜膜上面贴了一张淡黄色便利贴,焦颖娇的字迹,小小的,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肉丝腌过了,直接炒就行。青菜别放太久,三天内吃掉。”
她看着那张便利贴,站在冰箱前面愣模愣眼站着愣了好一会儿。
冷气从冰箱里涌出来扑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又令她瞬间清醒回过神来。
她伸手把那盒肉丝拿出来,又把青菜拿出来,关上冰箱门。
她从碗柜里找到了那个边缘有磕碰的小碗,是她以前每次来都用的那个。
碗架上其他碗都摆得整整齐齐,就这个小碗单独放在最外面一层,像是专门给她留的位置。
她淘了米放进电饭煲,按下煮饭键,然后起锅烧油。
油热了把大蒜、姜末和葱丝放进去,然后将肉丝倒进去,刺啦声不停响起,油烟腾起来,带着腌肉特有的酱香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孜然味。
焦颖娇腌肉喜欢放一点点孜然,这是她自己的习惯,外面饭馆吃不到的味道。
王馨彤拿着锅铲翻炒,肉丝变色了,把切好的青椒倒进去,又翻了几下,加盐加酱油,出锅装盘。
接着刷锅,重新烧油,蒜蓉爆香,茼蒿倒进去,大火快炒,断生就关火。
两个菜端到餐桌上,她又盛了一碗饭,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肉丝放进嘴里。
味道还行,咸淡刚好,孜然味没有焦颖娇炒的那么浓,但也说得过去。
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少了什么。
不是味道少了什么,而是周围太安静了。
以前吃饭的时候焦颖娇坐在对面,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今天谁又说了什么大瓜或者废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低头吃饭。
焦颖娇吃饭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很久才咽。
那些画面和声音填满了餐桌对面的空间。
现在包括那个空间的整个屋子都空着,桌子对过只有一把椅子,椅子背上搭着焦颖娇走之前忘了收进衣柜的一件薄外套,就那么随意搭着,像是主人随时会回来重新穿上。
她低头扒饭,把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地夹起来吃,吃得很慢。
一盘青椒肉丝她吃了大概三分之一,茼蒿整盘都吃完了,米饭剩下小半碗。
大概两三口的量,往常焦颖娇在的时候,她不会剩饭,胃口超级好,而今天……这才第一天啊!
她放下筷子,把碗筷收进厨房。
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响着,厨房的瓷砖墙面把声音来回反射,整间房子都在回响。
她以前从来没觉得洗碗的水流声这么大,因为焦颖娇会站在旁边擦灶台,或者靠在门框上跟她说话,那些细碎温馨的声响把水声压下去了,把整个空间都填满了。
现在水声孤单地响着,没有别的声音跟它混在一起,响亮得甚至让她耳朵有点不适应,震耳欲聋?太离谱了。
她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还能把自己吓一跳那种。
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手,把剩菜剩饭装进饭盒里,放进冰箱,然后她发着呆地走到客厅。
电视没开,茶几上还是空的。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在那个被她坐出凹陷的位置上,凹陷刚好合身,像是有人专门为她留的。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点开和焦颖娇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吃了吗?”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
两分钟后屏幕亮了,焦颖娇回:“吃了。楼下快餐店,红烧茄子和米饭。你呢?”
“自己炒的。青椒肉丝,蒜蓉茼蒿。”
“你自己炒的?”
“你冰箱里那个肉丝切好了也腌过了,我就炒了。”
焦颖娇那边沉默了几秒。
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亮了一下又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最后弹出一条:“你把那盒肉丝炒了?”
“你留的便利贴我看到了。”
“我不是让你留着等我回去再炒的吗?”
王馨彤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焦颖娇这句话的语气有点急,像是真的计较这件事,但计较的好像又不是这件事本身。
她打字秒回:“你上面没写等回来再炒。再说了,等你回来肉丝肯定都变质了,肯定坏了。”
焦颖娇回了一个叹气的表情:“行吧。炒就炒了。味道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能吃。吃完了我人还活着。”
焦颖娇发了一个敲头的表情包:“你明天别自己做了,太麻烦。楼下面馆吃一碗算了。避谶!避谶!避谶!你都多大了,还叛逆不听话吗?乖,以后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好吗?答应我?”
“知道了!知道了。”
“你今晚睡哪?”
“你家啊,你的床。”
“你回你自己那儿不行吗?”
“你家床大,你床上都是你的味道。”
焦颖娇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那你别把我枕头弄乱了,掉的头发要收拾干净哦。”
“已经弄乱了。”
“王馨彤。”
“嗯?”
“你好好睡觉。我明天要早起。”
“好。”
电话挂了之后王馨彤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躺在焦颖娇的床上,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确实有焦颖娇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她身上那种暖烘烘的体味。
那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刻意去闻几乎感觉不到,但她闻到了。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深吸了几口气,然后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焦颖娇家卧室的天花板是干干净净的,没有水渍,没有脱落的墙皮,就是一面平整的白墙。
她盯着那面白墙看了一会儿,瞌睡虫顺着焦颖娇的味道爬上了床,爬上了枕头,爬进了王馨彤的眼睛里,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她其实睡得不踏实。
床太大了,被子太宽了,翻个身摸不到旁边的人。
她半夜醒了两三次,每次都是迷迷糊糊地往旁边伸手,手指在床单上划过去,摸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床单,没有熟悉的体温,没有微微起伏的呼吸。
她倏地睁开眼,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她因为惊慌而心跳如雷。
她盯着那条光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裹紧,翻了个身,渐渐回神。
枕头上有焦颖娇的味道,她闻着那个味道,在心里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三十几下的时候,意识慢慢沉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不到她在焦颖娇的被窝里醒过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黑的是暗的。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焦颖娇五点四十一发了一条消息:“早。我这边下大雨了,路都淹水了。”
后面跟了一个下雨发洪水的表情包。
王馨彤笑了一声,回了一个“早”字,加了一句:“美丽市也在下,不过只是毛毛雨。”
焦颖娇秒回了一个等晴天等太阳的表情。
王馨彤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她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用的是焦颖娇的牙膏,挤出来的时候闻到一股薄荷味,跟焦颖娇嘴里的味道一样。
她用焦颖娇的洗面奶洗了脸,又用焦颖娇洗完头惯用擦头发的毛巾擦了擦,她恶作剧式地在心里得意,她就是想闻一闻焦颖娇的气味,故意不用洗脸巾的,不卫生?呵呵。
毛巾上也有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
她刷完牙洗漱完,擦了焦颖娇的护肤品,然后换好衣服,去玄关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鞋柜最下层。
自己那双浅灰色的拖鞋还放在老位置,旁边是焦颖娇的白色帆布鞋和黑色运动鞋。她弯腰把拖鞋摆正了,然后推开门出去。
走到单元门口,她撑开从焦颖娇家矮鞋柜旁顺手拿的那把透明雨伞,走进细雨里。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到车旁边收了伞坐进去,发动引擎,看了一眼副驾驶座。
空着,只有那个被遗忘的矿泉水瓶,已经放了好几天了,瓶壁上貌似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挂了挡,把车开出去。
今天星期三,清晨7点还不到半,王馨彤到公司楼下的早餐店点了一根油条、一个糖糕、一碗豆腐脑。
扫码付完款,她刚找了个空着的座位把包放下,饭馆服务员刚把碗放下,老马的电话就火急火燎打进来了,王馨彤咬了一口糖糕,嘴里咀嚼着,享受着美味的甜味和糯糯的口感,她口齿不清地接起来电话很有礼貌地问候着老马。
“马总,早上好。”
“你在哪呢?我在楼上看到你的车了,快上楼,来我办公室。”
她一听老马语气,就也不说半句废话,回了一声“好的,5分钟。”
然后三下五除二囫囵吃完了早餐,立刻顺着斑马线往马路对面跑。
还是超时了,等了个90秒的红灯,等她站在老马办公室里的时候,比起她的承诺,超时了3分43秒。
老马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微信聊天界面。
他转着手里的笔,抬头看了她一眼,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阿恰苏那边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甲方要求我们派人过去对接,今天必须到。你去。票已经让财务订好了,十点四十的动车,硬卧。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把城南那个项目的结算、决算资料都带上,那边可能需要参照。”
王馨彤站在老马办公桌前,脑子里有几秒钟的空白。阿恰苏市。她去过一次,坐动车要七个多小时,冰糖心苹果很出名,比美丽市还干燥,人口比美丽市的多出了三倍左右。
“上午就走?”
“今天,十点四十的动车。你赶紧抓紧时间回去收拾行李,走之前把工作需要的资料都整理好带上,不用再回办公室了。资料我让小李帮你一起整理,务必别掉车,一定按时到达甲方办公室里,你从你家直接去火车站。”
“去几天?”
“三天。周六中午跟甲方吃个饭,下午把最后的字签了。周六晚上九点五十五的动车回来,周日凌晨到美丽市火车站。”
王馨彤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老马办公室。
回到自己工位上,她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
她本来想给焦颖娇发消息说这事,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明明才刚分开两天,她就要出差了,这周肯定是去不了乌市了。她本来打算周五晚上坐动车过去,周六陪焦颖娇一天,周日再坐动车回来的。票都看好了,往返的车票也抢到手了,可惜,现在都得退了。
她坐在椅子上,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圈,最后只发了一句:“我马上要出差,去阿恰苏,三天,加上今天,四天。”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麻溜收拾东西。电脑里的文件拷进U盘,抽屉里的资料翻出来归类放好,桌面收拾干净。
等她拿起手机的时候,焦颖娇已经回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什么时候走?”
第二条:“那这周你是不是来不了了?”
王馨彤看着那两行字,打了一个“嗯”字,又觉得太短了,补了一句:“周六晚上返程,到家都周日早上了。下周吧,下周我一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