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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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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三周,美丽市已经彻底入秋了。

路边的苹果树叶、杨树等等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铺在人行道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谁家晒了一整天又被风掀翻的旧棉絮。

早晚温差拉大到了十几度,早上出门已经需要穿外套了,王馨彤的西装外套内搭一件短袖T是刚好的。

中午、下午太阳毒辣又晒得人后颈发烫、汗流浃背。晚上日落的时间越来越提前了。有时候加完班走出办公楼,也必须得穿外套,不然体感凉飕飕的。

王馨彤这周过得有点恍惚,焦颖娇去鸟市已经半个多月了,她每天下班都直接往焦颖娇家跑,开门、换鞋、热饭、洗碗、坐在那个凹陷的沙发垫上刷手机,然后有精力的话就回自己那个有块水渍的天花板底下睡觉。累了就直接睡在焦颖娇家,躺在焦颖娇的床上,睡得第二天早上每每爬不起来,感觉总是睡不醒。

日子好像被谁按了循环键,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粘贴,没什么不好,就是没什么意思,没什么活人感。

那个图书馆的事件她一直没完全消化掉。

王馨彤自己也说不清那种感觉。

她跟焦颖娇认识了这么久,从三月底火锅店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半年。

半年里她习惯了焦颖娇的沉默、习惯了她的不主动、习惯了她在人群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只跟信任的人说半截话。

焦颖娇从来就不是那种什么事都往外倒的人,她连被楼上那个孙睿骚扰、被人家老婆莫名其妙打上门这种事都能忍到风平浪静之后才轻描淡写地提一嘴,仿佛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平时那些无关紧要的日常——今天吃了什么、见了谁、去了哪儿——她更是觉得没必要说。

王馨彤其实能理解。

她自己也差不多。

她跟她妈打电话从来不说工作上的事,她妈问她“最近忙不忙”她就说“还行”,问她“跟同事关系怎么样”她就说“挺好的”,她妈要是再多问几句她就找借口挂电话。

她从小就不习惯跟家里人分享自己的生活,因为分享了也没人在意,久了就觉得说不说都一样。

焦颖娇比她更惨,十岁就被扔给姥姥,连个可以“说不说都一样”的人都没有。

姥姥走了之后她彻底一个人,所有的事都自己消化,所有的情绪都自己咽,没有人教过她“这件事你应该跟谁说一下”,没有人给过她那种“你说出来我会认真听”的经验,没有这种习惯,甚至压根没有这种意识和认知。

不过,她俩各自人生中唯一的例外,都是黄美玉。可,黄美玉最近忙着恋爱,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分享欲分给她俩了。

所以焦颖娇去图书馆没告诉她这件事,王馨彤在回家的火车上冷静下来之后,翻来覆去地把这个理由想了好几遍,觉得就是这个原因。

她不是故意瞒她,她就是没想起来要说。

或者她想说的时候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然后就过去了。

就像王馨彤自己也不会跟她妈汇报“今天食堂吃了过油肉拌面”,焦颖娇大概也觉得“跟林溪去了趟图书馆”这种事不值得专门发条消息告诉她一下。

她独居了这么多年,独自生活的能力很强,但分享生活的能力很弱,弱到几乎为零,这件事王馨彤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只是没想到在恋爱关系里,这种“不分享”会让她这么不舒服。

说不舒服其实也不太准确。

王馨彤在心里给自己做了好几天的思想工作,最后总结出来一个更精准的词——不安。

那根刺不疼,就是让她坐不住。充满了未知和恐慌,人谁都没有前后眼,那些未知和彷徨谁不是因为吃过无知者无畏的亏?那些遗憾和错过,哪个不是因为一些极小的事情?哪个人经历过错失挚爱能提前预知前情?不都是因为信息差或者被归因为命运的阴差阳错?其实这些阴差阳错,哪一桩和个人性格以及习惯能脱离了关系?

她跟林溪只见过一面,对林溪的印象挺好的,觉得那个人真诚、松弛、有分寸,说话做事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王馨彤忍不住想,如果焦颖娇跟林溪去了一次图书馆,下一次可能就是一起吃饭,再下一次可能就是一起逛街,再再下一次可能就是一起看电影。

焦颖娇在鸟市要待一个月,周末闲着也是闲着,林溪又是个现成的、靠谱的、聊得来的本地朋友,两个人走得近了也正常。

可“正常”这两个字卡在王馨彤喉咙里,咽不下去。

她知道这是她自己的问题。

焦颖娇跟谁交朋友是她的自由,她不应该管得那么宽,也不应该因为这个内耗。

可知道归知道,那根刺还是在那儿,不疼不痒地杵着,让她每次看到焦颖娇发来的“今天在酒店看书”或者“晚上吃了快餐”的消息时,脑子里都会自动补一句——跟谁呢?

她没问。

她也没在焦颖娇面前提过这件事。憋不住事儿的她,愣是忍住了不说并且真的烂在了肚子里,就是非常消化不良。

那天从鸟市回来之后,她在火车上想了三个多小时,最后决定还是就不说了吧,何苦自找没趣?

而且她想等等看,看看焦颖娇会不会自己想起来。

如果她想起来了,主动跟她说了,那说明这件事在焦颖娇心里也确实是个事,只是她一时忘了。

如果她一直没想起来,那王馨彤再自己消化消化,也许过几天就不在意了。

她把这个决定在脑子里过无数遍,确认自己不是因为怂才不说,是因为不想把一件可能真的没什么的事搞大,才把这个念头收进了“口袋”里。

周三中午,食堂里人挤人。王馨彤端着盘子找了半天才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

今天的菜是家常拌面,她又搭配了一小碗土豆烧牛肉,牛肉切得比上次更薄了,薄到透光,她拿筷子夹起来对着头顶的灯看了一眼,能看见肉片后面灯管的轮廓。

她把肉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肉味,全是淀粉和酱油的味道。

她低头扒面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我妈”。

她拿起手机,嚼着嘴里的拉条子接起来。

“妈。”

“彤彤,吃饭了没?”

“在吃。”

“吃的什么?”

“食堂的家常拌面,还有土豆炖牛……”

她妈“嗯”了一声,打断了她的分享,哦不,汇报,然后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王馨彤嚼着面等着,她妈打电话从来不闲聊,前面这几句都是铺垫,真正的话在后面。她把筷子放下来,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大麦茶水。

“彤彤,妈问你个事。”

“你说。”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王馨彤下意识去握住自己另一边的冰镇可乐的瓶子,握着瓶子的手指忽然紧了一下。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凉丝丝的,她手心的温度把那片凉意焐热了。

食堂里的嘈杂声好像忽然被调低了音量,也忽然好像降噪耳机开启了降噪功能,她只能听到自己吞咽的声音,还有她妈在电话那头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有。”她说。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王馨彤以为她妈已经挂了电话,她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她把手机放回耳边,听见她妈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叹气。

“是谁?”

“妈,这个我暂时不想说。”

“为什么不说?”

“等我准备好了再说。”

她妈又沉默了一会儿。

王馨彤能听到她妈那边有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大概是在厨房里打的电话。过了几秒,她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气从询问变成了确认。

“是那个小焦吗?”

王馨彤的手指在手机壳上紧紧地用力地攥了一下。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她只是说:“妈,你别猜了,别再白费这个心思了。”

“我没猜。我上次见那姑娘就觉得不对劲。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妈,这件事我以后再跟你细说。你先别问了。”

她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王馨彤很熟悉又很抗拒的沉重与道德绑架的无力感——那是她妈每次觉得事情超出掌控时才会发出的声音,像是一扇关不严的旧木门被风推着来回晃,吱呀吱呀的,听得人心里发紧且发毛。

“你爸爸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妈。”王馨彤打断她,“我还在公司食堂呢,刚开始吃饭。隔墙有耳,不方便,回头再说吧,啊?”

她妈没再说什么,顺从地挂了电话。

王馨彤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盘子里的家常拌面,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她拿筷子拨了两下碗里的面条,面还是那么香气扑鼻,也没有坨,夹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么筋道。可,她胃里开始发紧,闻到香味反而反胃了起来。

她放下筷子,把盘子推到一边,向后靠在椅背上,仿佛在尽量远地逃避美食的香味。

食堂的顶灯白晃晃的,照得她眼睛发酸。

她妈那句“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颗卡在鞋底的碎石子,走路的时候硌得慌,还有明显的异常声响,但停下来又摸不着也看不见。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她以为那天在川菜馆里她没怎么看焦颖娇,她以为自己表现得很正常。

可她妈说,眼神不一样。

而且她妈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

上次在家,她妈就问过“你那个朋友小焦最近怎么样”,当时王馨彤就觉得不对劲。她妈从来不多问她的朋友,甚至连黄美玉她都没问过几次。

焦颖娇是唯一一个被她妈反复提起的人。从上次全家吃饭到今天这通电话,她妈大概早就把答案揣在心里了,今天不过是来对个正确答案。

王馨彤靠在椅背上坐了好一会儿,仿佛在放空中缓慢“回血”,她的血槽已经见底,残血ing,直到旁边的同事吃完饭端着盘子走了,她才拿起手机,把屏幕按亮又息屏,反复了好几次。

她妈的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胸口闷闷的,震耳欲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吸一口气只能到嗓子眼,呼吸都不畅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焦颖娇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的“晚安”。

她打了一行字:“我妈今天问我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屏幕。

焦颖娇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问什么了?”

“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

那种安静不像没看到消息,像看到了在打字又删掉了。

然后焦颖娇很快回了一条:“她问是谁了吗?”

“问了。”

“你说了?”

“没说。”

焦颖娇回了一个“好”字,隔了两秒又发了一条:“你妈是不是猜到了?”

王馨彤看着那行字,没法说是不是,就打了一行:“她提了你。”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手心压在手机壳上,像是想把那几个字摁回去。

可她打出那四个字的时候就知道,这句话发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撤回?不可能。

“她提了你”——这四个字比“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更重,重得多。

那意味着她妈猜到了焦颖娇,意味着她妈把焦颖娇跟“喜欢的人”划了等号,意味着焦颖娇已经被迫站到了那个位置上——哪怕她什么都没做,哪怕她远在鸟市,哪怕她根本不知道王馨彤她妈在短短一通电话里就把她的身份从“朋友”升级成了“罪人”。

焦颖娇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对话框顶部“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好几次。

王馨彤盯着那个闪烁的提示,心跳快了好几拍。

她不知道焦颖娇会说什么。

她怕焦颖娇说“那怎么办”,因为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怕焦颖娇说“你妈会不会来找我”,因为她妈真的可能会。

她怕焦颖娇说“我们还是先别让你妈知道”,因为她不想躲了,她累了,而且为什么要躲?难道那不是事实吗?

然后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就三个字:

“我在呢。”

王馨彤看着那三个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把手机拿起来,贴近了看,好像凑近一点那三个字就能更清楚一些。她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我在呢”——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但是”也没有“可是”。

焦颖娇没有慌,没有退,没有说“我们先冷静一下”或者“你妈那边你慢慢来”。

她就说了三个字,语气平静且平常得像是她就坐在王馨彤旁边,一边削苹果一边随口回答。

王馨彤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盯着食堂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看了好几秒。灯管边角发黑,有一根接触不良,一直在闪,一亮一暗的,闪得她眼睛发酸。

然后她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嗯”字。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假装无事地站起来端起盘子走了。

下午四点多,王馨彤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时候,收到了黄美玉在群里发的一条消息:“最近怎么这么安静?你俩都干嘛呢?出来冒个泡呗。”后面跟了一个探头探脑的猫猫表情。

王馨彤回了一句:“焦颖娇去鸟市驻场了,已经半个月了,还有半个多月呢,你忘了?我们给你说过。”

黄美玉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噢噢?那你岂不是天天一个人?”

“嗯。”

“那你岂不是无聊死了。”

“还行。”

焦颖娇在群里冒了个泡:“她天天去我家。比我在的时候还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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