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四个周二,秋分。
美丽市的天黑得越来越早了,九点不到西边就只剩一层灰蓝色的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凉飕飕又干燥的冷意,吹得人后颈发紧。
王馨彤这天准点下班就又去了焦颖娇家,热了剩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每天吃前一天的剩饭已经无法改变或逆转,一个人的饭不好做,一个人的饭量她始终把握不准。
洗碗的时候水声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响得震得耳朵有点酸疼。她收拾完厨房,坐在客厅追了会韩剧,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穿上外套,换了鞋,也没把拖鞋放回鞋柜里,就随意踢乱留在玄关地毯上,关了灯,锁好门,开车回自己那间出租屋。
路上经过人民广场,广场舞大妈们已经穿上了薄皮衣或者长风衣,动作比以前有所收敛,远远看过去像一群笨拙的企鹅,有种反差萌地可爱感。
她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过了一刻,换了睡衣歪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App。
焦颖娇今晚没怎么回消息,最后一条还是傍晚七点半多发的“今晚跟同事聚餐,可能回消息慢”,王馨彤回了“好”,然后就没下文了。
她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把她惊得整个人弹了一下。
她摸到手机看,来电显示“黄美玉”。
她划开接听,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黄美玉的声音,带着很重的鼻音,像是哭过很久之后又努力想把声音憋回去的那种。
“馨彤,你在家吗?”
“在。你怎么了?”
“我能去你那儿住一晚吗?”
“你来。”她忍不住抢着多问了一句:“怎么么?宝贝?”
“呜呜,嗯……我现在过来。”
“你慢点开车。注意安全啊!”
“我没开车。我打车。”
“行。你上车了给我来个电话,我在房头接你。”
挂了电话之后王馨彤从沙发上站起来,就穿着睡衣,没心思换别的衣服,穿了一件长风衣外套,又往兜里揣了钥匙和手机。
她出门前犹豫了一下,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又翻出来一条自己买回来水洗过但还没穿过一次的到脚踝的长睡裙和一套为了出差准备的没拆封的洗漱用品放在茶几上,然后把客厅的灯打开,把沙发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归拢到一边。
做完这些她站在玄关看了两秒,发现自己不知道还在等什么,就赶紧推门下楼了。
她在楼下单元门口站着,秋天的晚风比白天凉多了,风衣下摆被吹得往一个方向贴,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脖子缩起来,往路口的方向看。
路灯把小区“市政府老城改造规划”重新翻新修的柏油路面照得发白,偶尔有私家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她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又响了,黄美玉说“我快到了。
她往来车的方向走去,站在楼房的西房头等了2分钟,听到有新能源电车拐弯过来的动静。抬头往路口看去,一辆绿色SUV出租车的大灯照的她眼前一片白光,看不清一点东西。
此刻听到了关车门的响声,一晃而过,王馨彤在看到出租车掉头后尾灯已经拐弯消失了。
然后她就听到黄美玉冲刺一般跑过来的声响,眼睛逐渐恢复视觉,她看到一道倩影从路灯光圈的边缘跑过来,跑得有点急,头发在风里甩来甩去,跑到她跟前的时候都没刹住,直接撞进她怀里。
黄美玉将脸埋在她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扎扎实实地压过来,王馨彤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才站稳。
她伸手抱住她,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感觉黄美玉的背在微微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声音。
她没问怎么了,就站在那儿让她抱,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黄美玉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王馨彤这才看清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下面是一条藏蓝色直筒牛仔裤,裤脚沾了一点泥点子,小白鞋也不白了。
头发没扎,乱糟糟地披着,眼睛红得厉害,鼻头也红,嘴唇干得起皮。她右手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大罐啤酒,罐壁上凝了一层水珠,袋底已经洇湿了一小块。
“你喝酒了?”王馨彤担心地问。
“没喝。上车前买的。没买到太多,老板怕我想不开出事……”
王馨彤接过那袋啤酒,另一只手揽着她肩膀往单元门里带。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黄美玉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浮肿,平时那种自带聚光灯和光晕的优越气场收得干干净净,像一个被雨淋透了的小白狗,此刻灰突突。
她们一步一步走楼梯上楼,就算有电梯,此刻王馨彤也愿意陪同黄美玉走楼梯缓缓神。
进了门,换了各自的拖鞋,王馨彤把啤酒放进冰箱,倒了一杯温柠檬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另一头,尽量把整条沙发让给黄美玉。
“来吧,你的主场。”
黄美玉坐下来,把抱枕搂在怀里,下巴抵在抱枕上,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个水杯,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张克林他爸妈上个周末来了。”
王馨彤“嗯”了一声,没有接话,静静地注视着她,静静地给她有留白和耐心等候的松弛感。
“吃完饭他爸把张克林叫到书房里,说了半天话。出来之后他脸色就不对,我问他怎么了,他一开始不说,我说‘你这样子我今晚睡不着’,他才支支吾吾说——他爸妈说,结婚之后我的工资卡交给他妈妈管,家里开销统一规划。”
王馨彤的眉头动了一下,心里一阵火冒三丈,但她还是没接话。
“我当时就愣了。我问他‘你什么意思’,他说‘我爸妈也是为咱们好,怕咱们年轻不会理财,乱花钱’。我说‘我挣的钱凭什么交给你爸妈管’,他说‘不给我爸妈也行,那就得给我管’。我说‘给你和给你爸妈有什么区别’。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黄美玉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开始往上飘,尾音像被什么东西扯着,她吸了一下鼻子,拿水杯喝了一口,水杯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眼泪开了闸一样,喷涌而出,无法停下来。
“然后我就出来了。我收拾了一个包,他不让我带走那个包,我掏出手机甩了包丢开他跑出来,打了个车,就到你这里来了。”
“你跟他吵架了?”
“没吵。我就说了一句‘我出去住一晚’,他后面也没拦我。”
王馨彤看着她。
黄美玉的脸色在暖光灯下显得很淡,嘴唇上那层干皮翘起来一小块,她大概是哭过了,但现在已经没有眼泪,只剩下一种被反复揉搓过之后的疲惫与透支的“血槽”。
她坐在那里,抱着抱枕,整个人比平时小了一圈,本来很明媚、阳光和生命力旺盛的一个小仙女,此刻却似一个误落凡尘泥淖中狼狈、力竭又无辜的普通、平凡又无助的小女生。
“馨彤,我不是舍不得他。”
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我就是想不通。也不甘心,虽然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可……你知道吗?他追我的时候什么都顺着我,说结婚之后什么都听我的。可……可是现在还没结婚呢,他爸妈说一句他就变一次,一次一次的,不停的变,跟孙悟空七十二变似的。不对,我这么比方是在侮辱孙悟空。他就只会说‘我爸妈也是为咱们好’——你懂我的点吗?真的,就是他有没有想过什么是为我好?”
王馨彤起身去厨房又倒了一杯热水,这次干脆把烧开水的烧水壶带过来,和水杯一起放在黄美玉面前,然后重新坐下来。
她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黄美玉不需要她出主意,也不需要她分析张克林的心理,她只需要一个人听她说,听她把那些堵在胸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倒出来,倒干净了,她才有力气想下一步。
王馨彤靠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她,不催促,不评判。
黄美玉继续说,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说得很快,有时候中间会停很久,沉默却令人感到一种无声的尖叫和呐喊,震耳欲聋。
这种沉默,像是黄美玉要把那些令她生吞哑巴亏的纷乱却成百上千的所有事所有细节都从记忆里一点点挖出来。
“上回装修费的事,他让我出钱,我认了,我想着以后是一家人,谁出不是出。后来他求婚,戒指买了,跪也跪了,我以为这事翻篇了。可他爸妈又来了。这次是工资卡。下次是什么?我爸妈给我的那点嫁妆?我工资卡交出去,我每花一分钱都得伸手要,那我成什么了?他家的提线木偶?还是他爸妈招进来的长工?更甚者,保姆?保洁?家政?”
王馨彤伸手把黄美玉手边的水杯往她那边又推了推,黄美玉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茶几上,声音很响。但两人都没有心思去管杯底有没有裂痕或者“掉瓷”甚至破碎。
“你今晚别想了。”王馨彤说。“先睡一觉。明天再说。给自己留点余地,不要在情绪最乱最强烈的时候下决定。不是为了你将来不会后悔,纯粹就只是,你累了,你该睡觉了。”
黄美玉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一层,但她用力眨了几下,把那层湿意逼回去了。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王馨彤走进卧室。
王馨彤把那条睡裙和洗漱包放在床尾,拍拍黄美玉的肩膀,抱着她说:“你先洗个澡,洗漱用品和睡裙都是新的,睡裙过水过,干净的”。
黄美玉用力回抱王馨彤,然后退开,她拿起床尾的那条睡裙,盖在脸上使劲深呼吸,仿佛如此才能止住抽噎与喷涌的泪水,她站在床尾处许久没动弹,忽然说了一句“谢谢你,馨彤”。
王馨彤摆了摆手,忽然意识到她看不到,叹口气,但也没说别的,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铺盖,转身去了客厅。
她躺在沙发上,脚搭在扶手上,被子盖到胸口。
沙发确实有点短小,她得蜷着腿才能把自己塞进去。卫生间里传来黄美玉洗澡的水声,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黄美玉换好了睡裙,梦游一般走进卧室,她静悄悄的没发出啥声音,又过了一会儿传来不停翻身的声音。
王馨彤盯着天花板,卧室的门没关,卧室里的一切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她知道它们在那儿。她躺了很久,听着卧室里黄美玉翻来覆去的声音,知道她也没睡着。
她也没去问,有些时候睡不着就只能是睡不着,问了也解决不了什么,说再多,只是重复二次、三次……N次受伤。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黄美玉就起来了,天还没亮,灰暗着,王馨彤听到动静从沙发上坐起来,看到黄美玉在卫生间里刷牙、洗脸。
她扎起了头发,用王馨彤洗漱池储物架旁杵着的180抽的大包里的洗脸巾擦了脸,把用过的洗脸巾放进了王馨彤买来专门收集用过后的洗脸巾的那个奇怪的容器里,然后油也不擦,就直直走到玄关换鞋。
她看起来气色比昨晚好了一些,眼睛还是非常肿,但脸上那层惨白褪了,恢复了一点血色。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王馨彤仍躺在沙发上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黄美玉系好鞋带直起身来,把卫衣的帽子往后一拨,头发散在肩膀上。她看着王馨彤,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放在平时根本算不上笑,但此刻它确实是一个货真价实且发自真心的笑容。
“先搬出来。没脸回家,我爸妈要是问起来,我不好交代。我先找个房子,过渡一下,我想自己住一段时间,让自己冷静冷静。他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他要是想不清楚呢?要是……他不愿想清楚呢?你怎么办?你能接受吗?”
黄美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小白鞋的鞋尖,下意识用脚尖在地垫上蹭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睛里的光芒比昨晚亮了一些。
“那我就自己过。我以前觉得一个人不行,我很恐慌。现在想想,也没什么不行的。虽然我和他是两个人在一起,但是什么时候什么事情,不是我自己解决的呢?大到做乳腺纤维瘤摘除手术,他忙,说给我请护工,可最后还是我妈来陪护我。小到换灯泡、换水龙头,哪一次不是我自己动手?我真的有点迷茫了,两个人的意义究竟何在呢?既然他是我遇到的那个对的人,为什么我还是会这么孤独甚至痛苦?”
王馨彤没有回答。她也回答不了。
她在黄美玉的注视中,缓慢地坐起来、站起身、走过去,等她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黄美玉眼泪才止住。
王馨彤伸手把黄美玉肩膀上卫衣蹭皱的布料抚平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给一个小孩子整理衣服。
黄美玉吸了一下鼻子,打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走了”,然后门关上了。
从猫眼里看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王馨彤站直身子,在玄关愣了几秒,然后转身去厨房煮了碗面,吃完之后洗碗,回卧室床上定好闹钟后又睡了2小时。
闹钟响过了三轮,她才猛地坐起来,迅速洗漱、擦油护肤、换衣服,出门上班。
开车路上她给焦颖娇打了个电话,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焦颖娇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听到最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比我们想的坚强,也比我们想的更聪慧”。
“嗯。”王馨彤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捏着太阳穴,看了眼手机支架上的手机屏幕,她俩才说了不到10分钟,马上到了,就得挂断了。
等红灯的间隙,焦颖娇一直保持沉默,王馨彤在细数她呼吸的次数。
“你昨晚睡得好吗?”
“沙发太短了,哎……哪可能睡得着啊。那咋办呢?你说?这事儿吧,可太难评了。”
焦颖娇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你让她睡床,你睡沙发,你就这点出息。”
“她哭成那样,我能让她睡沙发吗。再说了,我和她虽然是闺蜜,但我和她都是女生啊!我这不是尊重你这个女朋友的崇高地位嘛?”
“行了,今晚你回自己那儿睡吧,别去我家了。怕你了,什么时候嘴巴这么能忽悠人了。”
“你家床大。你家床比我的硬,我不喜欢我家的软软的床垫。睡起来腰疼。”
“王馨彤。”
“嗯。”
“我心疼你。”
王馨彤从手机支架上取下来手机,在手里紧紧握着,趴在方向盘上,歪头看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自己的手机上。
她愣了一秒,然后说:“我知道。”
绿灯亮了,后车鸣笛催促,她匆匆说了句:“有空了再说吧,我快到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在副驾驶的座包上,车子在无声中行驶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空湛蓝,几朵白云被风推着往东走,她看着那些如棉花糖一样的云朵,忽然想起一件事。
焦颖娇上周五晚上跟魔方吃了第二次饭,是她主动告诉她的。这周二也就是昨天的中午又跟魔方吃了第三次饭——这件事她没有说。
王馨彤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
她在翻焦颖娇的朋友圈时看到一张照片,拍的是韩式烤肉的炉子,炉子旁边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只黑色的运动手表。
焦颖娇没有配文字,只发了这张照片,但王馨彤认得那个背景——焦颖娇才跟她说过要带她去吃的,那家自助韩式烤肉店在鸟市老城区之一的天山区的一条存在了20多年的美食街上。
她翻了一下评论,没有人留言。她又翻了翻焦颖娇之前发的朋友圈,周那一天没有发任何内容,上周末也没有。
这张烤肉的照片是周二晚上十点发的,没有配文,有定位,而且就只有一张图。
王馨彤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本来想问一句“又跟魔方去吃饭了?”,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什么都没问。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
第一次魔方约饭,焦颖娇主动说了。
第二次约饭,焦颖娇也主动说了。
第三次,她没说。
王馨彤不知道焦颖娇是忘了说,还是觉得没必要说,还是不想说。
她也想替焦颖娇找个理由——可能是她忙忘了,可能是她觉得“反正前两次都说了这次说不说都一样”,可能是她发朋友圈的时候根本没想到王馨彤会看到,而且就算看到了,也只是正常社交啊,有什么不妥?呢?
可“反正前两次都说了”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如果前两次都说,为什么第三次不说?
王馨彤不是那种揪着细节不放的人。
她知道自己有时候大大咧咧的,焦颖娇说她“注意力总是在别的地方”,她认。
她也不喜欢把自己搞得像个没有信心没有边界感的频频查岗的无知妇孺,那太累了,太内耗了,也把感情搞得像刑侦剧里的审讯戏码。这就太low了。
可这次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