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四周,鸟市已经彻底入秋了。
早晚出门得穿外套,中午太阳出来又晒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飘着一股湿漉漉的落叶和泥土的味道,跟美丽市那种干燥的秋天的味道完全是两码事。
焦颖娇在鸟市的临时办公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七层,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一片灰扑扑的矮山,山顶上还挂着一点没化的雪,在太阳底下白晃晃的。
办公室里就她一个人,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堆着一沓一沓的结算表和甲方对接单,两个电脑屏幕都开着,左边是甲方发来的最新版格式要求,右边是昨天刚改完今天又要推翻重来的数据表。
微信窗口在右下角闪个不停,邮箱每隔几分钟弹出一封新邮件,她来回切换,手指在鼠标和键盘之间跳着,像在打一场没有对手的单人乒乓球比赛。
甲方那边的对接人姓马,四十来岁,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每句话结尾都习惯性地加一个“中不中”。焦颖娇头一回接他电话的时候没反应过来“中不中”是什么意思,愣了两秒才回了一句“好的,我改”。
后来她学会了,每次他说“中不中”,她就堆笑说“中!”或者“必须中。”
马工的要求一天一变。就比如周一要按新模板重做全部表格,周二说模板里有一列不该要,删掉,周三说删掉的那列还是加上吧,周四又发来一份全新的模板说之前那版作废了。
焦颖娇坐在电脑前改到第三遍的时候已经懒得生气了,换个说法,是她刚要生气一站起来,两眼一黑又坐回去了,没力气生气,气血都不足了。
而且谁让对方是甲方爸爸?财大气粗,不怕浪费打印纸,统统报销。
她觉得自己像一台被输入了指令的机器,点击鼠标,敲键盘,保存,发送,等待下一封邮件。
每到中午午休时间,她在楼下快餐店点一份盖饭,土豆丝盖饭、西红柿鸡蛋盖饭、蒜薹肉丝盖饭,轮着来,吃到第三顿就分不清味道了。
吃完在附近慢慢消食溜达着走一圈,给宕机的大脑放空一下,看看路边小店的橱窗,有时候走到一家卖馕的铺子门口,看老板从馕坑里往外掏热乎乎的芝麻馕或者牛奶馕,芝麻撒得密密的,香气扑鼻,她偶尔馋了,也会买一个小的牛奶馕带回办公室,就着咖啡掰着吃能吃一整个下午。
晚上回到酒店通常已经九点多了。她洗了澡,换上那件从美丽市带来的王馨彤的旧T恤,躺在床上给王馨彤打电话。
电话一般响两声就接了,王馨彤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清晰地传过来,背景音有时候是电视,有时候是哗哗的水声,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是安安静静的客厅。
“你今天怎么样?”王馨彤问。
“累。改了一天的表,马工又变卦了。”
“那你早点休息嘛。”
“嗯。”
“你吃饭了没?”
“吃了。楼下快餐店。”
“又吃快餐。”
“累得不想动。吃都吃不出味道来了。”
王馨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你明天别吃快餐了。找个好点的馆子,点两个你喜欢的菜,吃碗米饭。”
“好主意,知道了。”
“你别光说知道了。”
“我真知道了。”
焦颖娇说完这句自己笑了一下。
王馨彤也笑了,那个笑声通过听筒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但很真实。
焦颖娇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贴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酒店洗衣液的味道,那种统一配送的、没有特点、更没有脾气的干净味道,跟王馨彤家枕头上那种带着体温和体香的残留完全不一样。
周四那天下午,焦颖娇去雅玛里克区送一份纸质材料。甲方那边临时要一份盖章的资质复印件,周总在电话里急吼吼地说“今天下班前必须送到,务必今天办妥”,她只好放下改到一半的表格,把复印件装进文件袋出了门。
递交完材料之后她站在路边等公交,手机地图上显示附近有个大巴扎,她想去逛逛,买点特产带回去。
当她从大巴扎出来,又看到了旁边有一座商场,想了想,她决定去逛逛,看能不能给自己和王馨彤买上衣服。她想换个风格,不想继续不费脑子穿休闲装、或可爱或文艺度日了,她想换成偏成熟点、时尚的有搭配品位的精致女人风格。
这一逛,可了不得,等走出商场,都天黑了,她拎着手里的袋子,先是给王馨彤拨去了电话,没人接……好吧,先顺手把手机揣进牛仔裤口袋里,再快步走到最近的公交站台,看了看站台的指示牌,发现有自己可以坐的公交车,而且有两条路线,三趟线路公交车可以乘坐。
没一会儿,路程最远那趟公交车最先来了,她上车刷了支付宝的乘车码,往后走,找了个单人空座,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写字楼变成居民区,从居民区变成老城区的巷子。
车经过一个站台的时候,她余光瞥到窗外远处一条巷子口,下一站的方向,那个巷口很窄,两边的旧楼底商挨在一起,左边是一家早餐店,右边是一家便利店。
她愣了一下,起身走到车后门,在下一站下了车,又往回走了一段路,站在那个巷子口。
确实是“月光”那条巷子。
巷口那家便利店还在,招牌上的灯管已经换过了,之前坏的那几根现在都亮着,白炽灯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门口那一箱又一箱垒得整整齐齐的矿泉水的塑料包装上,反着一点亮光。
焦颖娇站在巷口往里看,巷子不深,路灯隔了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暗沉沉的。
她能看见“月光”门口那盏暖黄色的射灯,木头招牌上的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旁边那串干花还在,颜色已经褪成了灰扑扑的浅紫色,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巷子里没有人。
偶尔有一只猫从垃圾桶旁边窜过去,影子在墙上一闪就没了。
她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
有个路人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然后挪开视线继续走开了。
她掏出手机,对着巷子口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是暗沉沉的巷子、便利店的白光、远处“月光”那盏暖黄色的射灯,还有地上一片一片的落叶。
她点开王馨彤的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
配文是:“路过。”
王馨彤这回回复得很快,几乎是秒回:“你想进去吗?”
焦颖娇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了一行:“不想。”
“为什么?”
“因为里面没有你。”
王馨彤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对话框顶部“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又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然后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那你回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别的地方探店。制造更多更美好的回忆!”
焦颖娇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离开了。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回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鸟市的晚上天蓝得很干净,那种很深很透的墨蓝,能看到几颗星星,不像美丽市的天总是灰蒙蒙的,还有点泛红,像蒙了一层毛玻璃。
她站在站台上,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姥姥给她的玻璃弹珠,她走之前塞给王馨彤保管的那颗。
她当时说“你暂时拿着帮我保管,等我回来再还给我”,王馨彤攥在手心里,说“行”。
她不知道王馨彤现在是不是真的每天带着那颗弹珠,还是随手放在哪个抽屉里了。
她没问过,王馨彤也没说过。
但她希望王馨彤带着。
那颗弹珠在谁的口袋里,她的心就在哪里。
那天晚上焦颖娇给王馨彤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王馨彤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你睡了?”焦颖娇问。
“没有。在看书,看着看着快睡着了。”
“那你睡吧。”
“你打电话来我就醒了。说吧。别憋着了,说!”
焦颖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今天路过‘月光’了。”
“嗯,你发了照片。”
“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我知道。”
“我觉得我不需要那个地方了。”
王馨彤在电话那头没说话,但焦颖娇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王馨彤。”
“嗯。”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王馨彤说:“我明天坐最后一趟绿皮火车去找你,第二天凌晨五点多到站。睡一觉,咱俩就能见面了。”
“你上周刚来过。明天周五了,你又周末不加班吗?”
“我找我女朋友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你不用加班吗?”
“我这周末不加班。”
焦颖娇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酒店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自己的,也没有王馨彤的。
“行。”她说。
两人都彼此心知肚明,王馨彤说谎了,而焦颖娇难得任性自私一次,原本两个各自有个自拧巴的人,此时彼此都非常难得的顺从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
周六凌晨三点,焦颖娇从酒店出来,打算去楼下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店买份盒饭带回房间两个人边看剧边一起吃。
她刚走到电梯口,手机震了一下,是魔方发来的消息:“我正好在你附近办事,中午有空吗?上次那家烤肉店隔壁新开了一家抓饭,说是味道不错,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焦颖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这是魔方第四次约她吃饭了。
前三次分别是:第一次在“月光”偶遇后的烤包子,第二次是她说“可以交心的朋友”的那顿韩式烤肉,第三次是上周二那顿自助烤肉——那一次她没告诉王馨彤。
她其实每一次都拒绝了,但每一次拒绝到最后都变成了“那就去吧”。
第一次她说“明天中午应该已经走了”,魔方说“那下次”;第二次她说“下周看情况”,魔方说“我提前订位,你到了告诉我”;第三次她说“我这周比较忙”,魔方说“不耽误,就吃个便饭,一个小时啦”。
她每次都觉得自己在拒绝,但每次拒绝之后她都坐在了魔方的对面。
她没有跟王馨彤提过第三次。不是故意瞒,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前两次她都说了,第三次再说,她觉得王馨彤大概会抱怨“你俩怎么又一起吃饭了”。
她不想让王馨彤多想,也不想让王馨彤觉得自己在刻意隐瞒什么。
所以她选择不说。
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个雷,她隐约能感觉到那根引线在滋滋地冒着烟,但她暂时不敢去踩。
这次是第四次。
她回了一条:“今天中午有安排了。”
魔方回得很快:“那明天?”
“明天也有安排了。”
“那下周?”
“下周我可能回美丽市了。”
魔方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行吧。那下次你来鸟市,提前说一声。我最近发现了好几家好店,攒着带你去。”
焦颖娇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站在电梯口等了一会儿。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走出来两个人,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降的时候她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那个影子有点陌生。
她不知道那个影子是谁,在鸟市待了快一个月,每天改表、吃快餐、跟王馨彤打电话、偶尔跟魔方和林溪吃一顿饭,这些事拼在一起,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临时放在某个架子上的拼图,每一块都能卡进格子里,但没有一块是完整的属于她自己的。
王馨彤凌晨四点多提前到的。
焦颖娇两点半不到就醒了,闹钟没响她就睁了眼,翻来覆去躺了十分钟,然后爬起来穿了外套,先去买盒饭,然后打车去了火车站。
出站口的人不多,天还是黑的,路灯把站前广场照得发白。她站在通道外面,看着里面三三两两的人往外走,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打着哈欠的。
王馨彤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美拉德风的焦糖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珍珠杏色堆堆领打底衫,下面是一条本白色微喇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棕色米色相间的徳训鞋,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一层淡淡的青色。
她手里拎着一个大号行李袋,带轮子,提着一头的提手,拖行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正低头专注地看着屏幕。
焦颖娇朝她走过去。
王馨彤注意到了身前挡着路的阴影,抬起头的时候也看到了她,步子快了两步,走到她面前脸贴脸了才停下来,把手里的行李袋扔在地上,张开手臂。
焦颖娇配合地立刻过去抱住她,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王馨彤身上带着火车上的陌生味道,那种混合了消毒水、皮革和人体体温的气味,还有汗味,混杂在一起闻起来有点冲,稍微有一点点刺鼻,但焦颖娇舍不得松手。
“你身上好凉。”王馨彤说。
“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等多久了?”
“刚等了一会儿。没等多久,真的。”
王馨彤松开手,额头抵着额头,好一会儿才退开,她仔细地看着焦颖娇的脸,抬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