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定校准是智驾发挥作用的基础,正如摄影师擦拭镜头,狙击手调整准心,这是一项重要而枯燥的工作。
两个经验丰富的工程师一起做这项工作,可能只需要一个多小时,但路瑶和万理却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路瑶从没有干过这样的工作,所谓标定要么是几行代码完成,要么会有主机厂的工程师事先调试好,总之,她需要参与与决策的都是核心算法的设计。
万理也是个顶尖的算法工程师,又在瑞驰这样风头正盛的大主机厂负责智驾研发的核心工作,明明履历漂亮、资源丰富,但这一天里,路瑶一次又一次被她的实干与务实折服,又一次又一次被她的耐心与包容照顾。
标定工作全部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多,禄劝的傍晚比昆明安静得多,县城主干道上的路灯隔几十米才亮一盏,从小院的半坡望下去,宁静而踏实。
路瑶拎着那双四周脏脏的白色新鞋,光脚踩在青石板上走回院子,脚底冰冰凉,石板的缝隙里偶尔有一小片苔藓,踩上去有一点点湿滑和一点点奇怪的软软。
她走得不快,万理走在她前面三步远,没有等她,也没有催她,但是稳稳地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在前面行走着。
路瑶看着她的背影,早上被雨打湿的衣服肩线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卷到小臂的袖口露出一截瘦弱的手腕,那手腕线条像用细笔描的,她很瘦,甚至可以说有点太瘦了。
路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万理比自己矮一点点。
在机场不觉得,在餐厅不觉得,在车里更不觉得,但走在路上、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距离的时候,这个事实摆出来了。
但就是这么一个”瘦小”的人,却有抬起标定板的力气、行走在悬崖边的勇敢和雨中撑伞的坚定。
路瑶不知道这两种印象要怎么拼在一起,她只是恍惚,恍惚自己仿佛真正认识了一个具体的人,不是那种简单的合作伙伴,因为万理有性格,也不是新朋友,因为她其实不知道万理的很多个人经历和喜好,但是路瑶就是觉得,她真正认识了万理了。
“万理。”路瑶开口叫她。
万理已经到民宿小楼的门口换拖鞋,闻声头也不回:“嗯?”
路瑶也来到门口,和她并排,歪头看着人笑:“没事,就是突然想叫叫你。”
傍晚的虫鸣密得像一层薄毯盖在整个院子上。
万理终于转头看她,有点莫名其妙。
路瑶的目光向下,落在万理肩膀处干了的衣服色块上:“今天辛苦了,回去快洗洗换身衣服。”
万理也看向自己的肩膀,见路瑶真的没什么要说的,这才回答:“嗯,你今天第一天,能这样已经很好了,晚上好好休息。”
“好捏。”路瑶仍然笑着回答,身上脏的乱七八糟,但心情轻盈。
屋内罗青颂还在工作,马彩娟在一边嗑瓜子,桌上已经布置好了饭菜。
罗青颂下午忙着改项目计划,和劳总做了简单的汇报,又带着马姐去和麻将桌上的李老板social了一番以获取情报。
这位李老板除了民宿,还经营一家小型的棋牌室,近几年牌客们挑剔,李老板请了厨子来给牌客们做饭,最重要的是她支持开发票,于是罗青颂当场直接抱上大腿,不用再东市买午饭,西市买晚餐了。
路瑶回到房间清理自己,她坐在床边的地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泥已经干了,抠出来是一小片一小片的碎土,两只手掌心各有两条黑印子,是下午转标定板的时候在铝合金边框上蹭的。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去洗。
接下来的三天,日子被拆成了固定动作:早上九点集合,打麻将的人还没“上班”,几人便也没早饭吃,只能在县城没有名字的馆子里解决,万理固定点一碗米线加辣,路瑶换了三次——第一天饵丝,第二天稀豆粉,第三天又换回米线。
云南一天内能下很多次雨,上午跑乡镇道路感知测试,中午回民宿吃饭,下午跑另一段,傍晚回来罗青颂汇报进度,万理审数据,路瑶写测试用例执行记录。
大家已经习惯了遇到下雨切换下雨场景,没有雨的时候做一些常规调整测试,而路瑶也开始习惯把手弄脏了。
不是喜欢,是习惯,就像习惯了每天晚上洗头,习惯了衣服上出现各种脏污,习惯了那双新鞋彻底沦为工作鞋,之后穿着它哪里都敢踩。
早上出门的时候,路瑶还是会在镜子前面站一下,不是要捯饬——来禄劝第一天后,她就放弃捯饬自己了,她只是看一下自己:头发像万理一样扎起来,衣服整洁,浑身都简单干净的,然后觉得自己还行,天生丽质难自弃~
有一天早上,她对着镜子整理领子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有一次开会,同事说了一句“路总今天气色真好”,她回了一句“昨天算法跑的结果不错,下班早”,而如今禄劝的土太细了,细到渗进了衣服、指甲和生活习惯里。
她与万理工作上的配合愈发默契,说到底,做一个测试工程师对路瑶来说实在是大材小用,技术和理论没有任何压力,只要适应路测的工作模式,一切都信手拈来。
路瑶现在最大的困扰是失眠,她已经连续三个晚上没有睡好觉了。
凌晨一点,躺在床上,仍然睡不着,脑子很清醒,身体很累,路瑶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等着其中一方认输。
等了二十分钟,没分出胜负。
她起身,套上外套,踩着拖鞋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