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来之,则安之。
第三天,最后一批团队成员到达西宁,行李刚放好就被罗青颂拎进了行政套房,金碧辉煌的客厅已经变成了作战室,不知道酒店从哪搬来的长桌拼起来,各种电子设备的线束在地上爬得像盘山路,李晗看了一圈,有点嫌弃:“咱就不能找个好地方?”
“差标以内这个算好的了。”罗青颂面无表情地补充,“再偏一点咱就点不着外卖了。”
不知名酒店难得接了个团队大单子,要的房间多,住的时间长,酒店经理每天围着罗青颂转,要桌子加桌子,要白板买白板,连早餐都为了她们增加了许多南方的特色。
仿真与实测的智驾融合研发从这天起正式转了起来。
白天,徐朗的实测组在周边路线上跑,高原标定、场景采集,骡车一趟一趟地出去,一趟一趟地回来,傍晚,数据回传,李晗接手。
这就是路瑶、万理和叶蕊共同设计的打法:实测发现的问题,当晚回灌进仿真,把一次急刹重建成一个场景,再泛化成一万个变体:换光照、换车速、换路面、换障碍物类型,在仿真里跑出一万次急刹,找到让系统每一次都稳的那个答案,第二天再交给车队验证。
仿真管宽度,实测管深度,一天一个来回。
“以前做仿真,最怕人问我,你这些场景路上真有吗?”李晗坐在路瑶的对面说,“现在好了,全是徐朗昨天亲手撞……遇见的。”
遇见的清单一天比一天长:长下坡、强逆光、隧道进出口的明暗跳变,甚至还有……牦牛。
徐朗第一次回传牦牛数据的时候,感知系统把它识别成了“大型犬,置信度百分之四十一”。
晚上几人在路瑶这里复盘白天的数据,哭笑不得,经历过云南的黄牛,路瑶已经能非常淡然地接受,于是全世界第一个牦牛长尾场景库,诞生在金碧辉煌套房内。
“泛化的时候别只换数量。”路瑶指着屏幕,“一头、三头、一群,横穿的和站着不动的,全要,还有,”她顿了顿,“加上天气、季节、颜色等变化,这些组合迟早会碰到。”
李晗点头,旁边两名工程师也听得认真。
路瑶自己没闲着,盯数据,改代码,偶尔还要亲自去跟实测,正如她开始接受实测是仿真不可或缺的条件一样,万理也在飞速的学习仿真。
仿真和实测融合后的智驾进展速度是传统路测的几十倍、上百倍,实测的压力很大,但万理仍然努力保证团队的工作节奏能够劳逸结合,专项的讨论大多放在第二天早上,晚上的复盘尽量控制在二十分钟内,然后便让大家各自回去休息。
尽管如此,她和路瑶晚上几乎都呆在一起,一人一台笔记本,肩并肩改代码。
路瑶已经实际跑过不少路测,但万理却没有真正实操过仿真,她在飞速地学习与成长,遇到不懂的就直接问,毫不含糊。
她的问题尖锐而复杂,路瑶一听就知道她在背后下了很多功夫,不过几天晚上,万理已经不提问了,开始反过来指出她的问题:“这个能耗模型你们没算海拔,两千二百米,空气密度比平原低两成,同样的速度,阻力模型全要重标。”
路瑶盯着屏幕愣了一会儿,抬头:“……你对。”
“我知道。”
路瑶被她淡定自信的样子逗笑:“这么不谦虚呢?”
“数据面前,谦虚是浪费你我的时间。”万理歪头,认真解释,“而且我跑过高原,经验告诉我,高原不可能像系统里模拟这样顺利,缺少一些环境因素的计算。”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毫无违和感,万理从基层开始,跑过太多实测,学东西的速度又快得不像话,第一天她还在问泛化要从哪里切入,第三天改标定参数,第二周,她坐在李晗的方案评审会上,指着白板说“这条分支可以砍掉”,砍得李晗一愣一愣的。
罗青颂差点要又给她姐磕一个了,她本来还愁项目内容太多,不知道哪里可以缩减,路测拦不住,仿真她也插不上话,结果万理调整路测,缩减仿真,把两边都管得服服的。
“牛啊我万姐。”
路瑶看李晗吃瘪觉得好笑:“你万理姐的尽头是全能。”
但让万理记忆深刻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天跑夜场,晚上十一点,徐朗回传了一批新数据,其中一组夜间标定的结果对不上,徐朗在连线里说要不明天重跑,路瑶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直接说:“今晚重跑。”
尽管白天休息,但从天黑开始,几人已经连续跑了4个小时,徐朗知道现在的数据没法用,但她第一次做组长,对下的威望不够,心里担心因为标定对不上导致车上的两人重新工作会收到不满的情绪,沉默了一下挣扎道:“现在?”
“现在,这组数据进了明天的泛化,晚一天就是浪费一万个场景。徐朗,辛苦。”
徐朗没再说什么,应了下来,只语气有些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