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理没有站出来劝，一方面当着下属的面反驳路瑶不合适，任务发出去了再计较也不合适，如果只有徐朗自己，不用路瑶说，万理相信她自己都过不了自己那关，一定要重跑，但现在徐朗也需要面对自己的管理课题，而另一方面，路瑶同样在坚守。

仿真组白天不休息，路瑶也不休息，天黑了，实测组跑夜场，仿真组休息，路瑶依旧不休息。

路瑶挂了连线，转头发现万理在看她。

“怎么了？”想要万理对待成员一向宽容，路瑶不免解释道，“不重跑今天的数据完全没办法用，等于空转了一晚，明天仿真组都要等了。”

“没什么。”路瑶显然看不到徐朗真正的困境，万理也不想让她承担技术开拓的同时瞻前顾后这些微妙的人情世故，便只感叹她见到的路瑶本身，“以前没见过你这样。”

以前的路瑶，写论文很轻松，改代码似乎也轻松，被万理催着交周报也是笑嘻嘻的，而现在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说“今晚重跑”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一点表演的成分，她严格要求自己的团队成员，也严格要求自己。

万理见过她所有松弛的样子，却很少见这一面。她忽然想，也许这才是路瑶真正的底色，只是在迷茫时、在不知前路时，这一面被压着，没有机会长出来。

现在它在新的技术路线上，长得飞快。

万理觉得，自己喜欢这样的她：“白天熬了一天了，你先去睡，我去看看徐朗他们，数据我会带他们验证好的，放心。”

路瑶一愣，问出了刚刚徐朗的问题：“现在？”

“嗯，现在。”万理能够理解路瑶，也能读懂徐朗，所以她选择让这一切自然的发生，然后替路瑶分担值守的疲惫，去帮助徐朗拆解她人生的第一个小小课题。

路瑶盯着她，仔细捕捉她脸上的表情，猜测道：“你生我气了？觉得我太强硬了？”

“没有，”万理笑了，“真的没有。”

路瑶仍然盯着她，左右盯不明白，干脆果断道：“我和你一起去。”

说罢，不等万理讲话，便进内侧的卧室换衣服，一边走还要一边强调：“等我！不许偷偷先走！你如果先走我会闹的！”

万理无奈了，本来想让人好好休息，结果半夜把人带出去拉练了，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和时间，心念微动，答应道：“好，一起去。”

白天看数据，晚上改代码，路瑶大部分时间都在金碧辉煌里待着，脸色在高原的干燥里也肉眼可见地蜡黄。

夜里十一点多，两人来到车库，万理上了辆骡车，路瑶还有点惊讶：“开螺车吗？我俩又不是去路测。”又想到什么似的，声音提的贼高，“不是吧？不会这么溺爱吧？不但要去，还要帮他们测？”

万理坐在主驾，启动车，笑道：“不会，路要他们自己走。”

副驾的路瑶松了口气：“那就好，你要是这么溺爱我也要闹了。”

万理给她蛮不讲理的样子逗得又好气又好笑：“闹你个头闹。”

“哦莫，好凶。”

万理不说话了。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最后退干净了，只剩下车灯里那条新路，和远处黑黢黢的山影，高原的夜黑得纯粹，星星密得像撒出去的一把碎盐。

路瑶把窗子开了条缝，晚风很快涌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又看了眼身边聚精会神开车的人，突然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放心小朋友。”她叹了口气，“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今天我们能管得了这个，明天我们管不到了那个，你这么细心会把自己累到的。”

万理原以为路瑶不懂，没想到她懂，只是不在意也不想介入：“看不到的不管就算了，看到的能帮就帮，成长也许是痛苦的，但我希望他们在我这里能快乐成长。”

路瑶曾经觉得自己是理想主义者，而万理是一个比她更务实的理想主义者，宏大而遥远的理想是理想，微小而踏实的理想怎么不算伟大呢？

路瑶没说话了，只盯着万理的侧脸看，沉默了一会儿：“万理。”

“嗯？”

“我喜欢你，你是知道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