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瑶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显然万理已经和她在这里聊过一轮。

两人随意找了张桌子坐下，路瑶撑着下巴，指了指门口像小学生罚站似的方向：“聊徐朗？”

“嗯，我翻了她这的标定记录——”万理顿了顿，“她换方法了。”

路瑶挑眉。

“她没用标定板，走的是行进间自动标定，拿路边的参照物实时估外参。”万理说，“思路是对的，高原温差大，停车标定既慢又追不上波动，她这个要是跑通了，每晚省一个小时，还能抓住行驶中的变化。”

路瑶跑过实测，似懂非懂：“那标定失败的问题在哪？”

“夜里低温，有个阈值不适配。”万理叹了口气，“昨晚到了现场我一看就清楚了，让她切回老方法，把数据保住了，坑还在，但不像是死坑。”

路瑶迟疑了会儿，只关心：“她换方法没有和你报备？”

“没报备。”

“没报备。”路瑶重复了一遍，“一个组长，擅自换了标定路径，闷头跑了两趟，风季之前的窗口就这几十天，实测是全队的水源，源头出问题，下游全渴着。”

万理安静地听，没插话。

“我的想法是，”路瑶斟酌着措辞，说出口仍然很直接，“组长换周慧，组里都叫她周姐，在瑞驰标了八年，徐朗转回技术骨干。”

“我不同意。”万理说得不重，但没有一点犹豫，她本意是想请徐朗认个错，同时想和路瑶一起讨论讨论自动标定的解法，没想到路瑶纠着没报备发难。

路瑶看着她。

“不是我心软。”万理说，“我看了她的记录，老方法在高原有解决不掉的问题，温差形变，每晚停车标一个小时，第二天中午又漂回去，她是在解决一件我们没让她解决的事。”

“那也应该先报备，起码我们有个心理预期。”

“应该。”万理点头，“这是她错的部分，我已经讲过了，她也认了，但是路瑶，把错的部分和做的部分分开看，报备是流程，路径是判断，她的判断没有错。”

“判断对，结果错，在组长的位置上就是错。”路瑶说得斩钉截铁，像是说曾经的自己，“别人的信任是会被消耗的成本。”

万理顿了一下，轻轻皱眉：“没报备，是因为第一次当组长，不知道哪些事要报。凌晨一点，第二遍是她自己要求跑的，没有人逼她。”

“我看见了她的担当，也看见了她的极限。”路瑶的情绪严肃，声音却是压抑的平静，“担当解决不了问题，这不是她的错，但是时间不等人。”

两人的声音都没有刻意压着，门口的徐朗都能听见，万理看着路遥，沉默了一会儿笃定道：“如果连中间的探索都不敢待，我们这个团队就只能做熟事，我们要的不是十个人把一百件熟事做对，是做出别人没做过的东西。”

屋里静了几秒，路遥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她的语气缓了下来，叹道：“好吧。”

路瑶得承认，有一瞬间，她是羡慕甚至是嫉妒徐朗的。

路遥觉得自己好像活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用价值、用结果、用效率去衡量一个人、衡量一件事，她用自己的经历来教育后辈，自以为这是一种保护，却没想到后辈有更稳定的支撑。

她想起昨晚，徐朗的车在起跑线上调头，风把戈壁的土吹起来一层，车顶的激光雷达转着，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徐朗把车调了个头，万理拎着电脑走向设备舱，她的影子被车灯拉得很长。

那一幕让路瑶感到熟悉。

她想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心动的了，是昆明开往郊区的路上，是万理下车擦摄像头的雨中。

人类的心力是难以再生之物，行万里路而不改，遇艰难仍行万里路，这是万理吧？

路瑶想，是的，这是万理。

小小争吵落下尘埃，万理为了缓和气氛，伸手挠了挠路瑶的掌心，小声哄人：“虽然今天不是你真正的生日，但是蛋糕我早就订了，吃蛋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