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理顿了顿,声音放平:“路瑶,你留在这里,风季来了,实测的公里数收不成了,但之前加班加点收集回来的数据都在,成果要有人带队做出来,叶老师说得对,解释是防守,结果才是进攻,你留在这里才是进攻。”
“那你呢?”路瑶看着她,只觉无力,“我现在只要一想起上次财务联席会上他们那么多人围着你咄咄逼人就觉得难受。”
“我只是去把数据讲清楚。”万理非常淡定,笑道,“你以前肯定只关心技术,实际上这种问询我早就习惯了。”
人对恶意揣测和不信任天然会感到挫败,习惯又怎么能掩盖呢?路瑶盯着她,忽然想起李晗那句“说走就走,说干就干”。
她之前找了那么多天,其实那东西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凌晨三句话没听完就出门的是她,四十分钟回头弯赶过去的是她,一个漂移拦在路中间的也是她,现在说“我去”的,还是她。
万理不是不冲动,她只是把冲动存着,用在刀刃上。
“…行。”路瑶认输认得心服口服,“但我有条件。”
“还有什么条件呀,路总。”万理难得活跃气氛,调侃人。
“事实你可以讲,技术路线相关的你都推给我。”路瑶说,“我的路线,我自己讲。”
万理笑了:“好。”
罗青颂订到了风前最后一班准点率还行的航班,她本来要跟着送机,被万理按在了基地,既有私心又有公事:“我不放心路瑶,担心她把大家逼的太紧,你留在这里控制好进度。”
罗青颂眼珠一转,什么都懂了,敬礼:“得令!”
路瑶开车送机,机场高速上风已经很大了,横风一阵一阵推着车尾,路瑶开得不快,过每一个横风路段,提前半秒松电门。
万理坐在副驾,膝盖上摊着清单的最后一页,没怎么看,看着窗外的防风林一排一排往后倒。
“我昨晚整理了这次项目的材料,打印了一份,在你包侧兜。”路瑶说,“两个版本,长的给叶老师,短的预备给问询会。”
万理吃惊:“昨晚我们不是一起睡的吗?”
路瑶又笑得露出牙齿:“嘿嘿,我私下里挑灯夜战来着,背着你偷偷学习,然后装作根本没学但就是考的很好的样子气人。”
路瑶总喜欢用玩笑淡化辛苦,万理没说话,隔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只觉自己留罗青颂非常明智:“身体是自己的,要注意休息,他们也经不起你这样熬。”
“放心,我知道。”
机场云压得很低,旗杆上的旗被吹成硬邦邦的一条,广播里在滚动播延误,万理那一班还亮着准点。
值机很快,托运了一只行李箱,两个人站在安检口外,人流从身边分开又合上。
“回去开慢点。”万理说,“侧风大的路段,别超一百。”
“知道。”
“李晗水平很高的,我们开的薪资也高,你别什么都自己熬。”
“好呢。”
“徐朗那边——”
“我盯着。”路瑶笑了,“你留的话怎么比我写的材料还长。”
万理被噎了一下,难得没接话,她看了看安检口,又看了看路瑶,把登机牌捏在手里,像要说什么,又没说。
“你就没什么私人的、只给我的话要说吗?”路瑶笑。
万理知道她在指什么,但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最后直愣愣道:“我会想你。”
见人一本正经的,路瑶觉得可爱死了。
“好的,我也会想你,”路瑶学着她的语气回应,接着又说,“我喜欢你。”
声音不大,刚够两个人听见,落在嘈杂的值机大厅里,反而比什么都清楚,万理站着没动,突然觉得有点脸热。
“你怎么没有礼貌地回答‘好的,你也喜欢我’呢?”路瑶逗人。
万理有些无措,正纠结要不要在大庭广众下说什么,路瑶放过她了:“等风停了,我等你回来。”
万理看着她,路瑶笑着,像一开始认识那样,像她的体温一样,很温暖、很简单。
安检口的队伍往前挪了一截,广播换了两次,万理看了路瑶很久,久到路瑶以为她真的要走了,她才开口:“路瑶,我也喜欢你。”
说完她转身进了安检,没有回头,队伍很长,路瑶看着她的背影往前挪,看她把登机牌和身份证拿出来,看她过闸、抬头、走进拐角。
拐角前,那个背影顿了半秒。
没有回头,只是顿了半秒,然后走了。
回程的风更大了,防风林一排一排伏下去又弹起来,像谁在用力翻一本很厚的书,副驾空着,但路瑶过每一个坎,还是提前半秒松电门。
金碧辉煌门口,白板还立在那儿,最上面一行公里数停住了,往后四十天大概都不会再动,路瑶拿起笔,在下面另起一行,写:仿真泛化,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