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叶蕊终于说话:“今天是周几?”
万理低眉:“周四。”
叶蕊语气平静:“我让你周二回来,为什么拖到了周四。”
似乎是意料之中的问题,万理淡定解释:“项目快要收尾了,左右就这一两天了,我希望西北项目能完整收官。”
西北项目确实波折,但如今叶蕊已经不清楚万理这样的决定真的仅仅是因为项目本身,还是为了给路瑶保驾护航,这种保护甚至越过叶蕊召回的指令。
万理是叶蕊最喜欢最看好的下属,她没有力气绕弯子,把一份文件推到万理面前:“集团的决策,周一定的。”她说,“瑞驰正式拥抱仿真,自建团队创新事业部继续研发,同时,引入3家供应商。”
“赛马。”
听到后面,万理拿起文件,一页一页翻,前两页是集团的决策通知,中间夹着一份附件,供应商初筛名单。
她翻到附件那一页,目光在第一个名字上停了两秒,向纬的公司,排在名单第一位。
“创新事业部做得很好,为什么突然要引进供应商?”她问。
“见不得我好呗,”叶蕊笑了一下,“坐吧。”
万理看了办公桌前的椅子,终于回到了往常进叶蕊办公室时的位子。
“我在智驾行业呆了十一年,看着它从PPT走到路上,又从路上走回PPT。”叶蕊说,“老板们算的是股价,知道实测讲不出什么漂亮的故事了,和仿真结合吧,自建团队,一年烧多少,三年烧多少,什么时候见回头钱,还要裁路测的人,供应商的方案呢,买一次付一次,账是圆的,还不用裁人,他们不关心哪个更先进,他们关心哪个更好讲。”
叶蕊叹了口气:“我想了很久,与其被动挨打,不如配合老板们拿回主动权,把自建团队和供应商都收到手里,技术评审,商务配合,进度对齐……说白了,供应商的方案进来,谁用、怎么用、用多少,自建的团队和他们的东西怎么摆在一起,我们自己说了算。”
万理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那份文件,像在看一道题干很长、答案却只有一行的题,万理明白叶蕊想把自己放在这个位置上:“叶老师,创新事业部的节奏很紧张,我恐怕很难再兼顾这些。”
叶蕊靠回椅背,看了她两秒,笑了一下:“万理,你知道现在最麻烦的地方是什么吗?”她说,“你不会站在公司和我的角度考虑问题了。”
万理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如她在叶蕊面前一贯的样子,冷静、沉默。
“下面的话,出了这扇门,就当我没有说过。”
万理抬头看了她一眼,窗边富贵竹过了很多年,长得很好。
“路瑶会走。”叶蕊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测试数据,“不是因为瑞驰对她不好,是她在瑞驰,屈才了。”
万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紧了一下,很小的一个动作,叶蕊察觉了。
“好,就算你站在路瑶的角度考虑,与其让供应商在别人那里自由生长,放在你这里,你还能控制控制,给人坐坐冷板凳,给路瑶清理好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叶蕊继续说,“万理,我得考虑一种情况,将来有一天,路瑶走了,或者集团撑不住,砍了创新事业部,全面转向供应商,无论哪种情况发生,瑞驰都得有一个人,站在这摊技术的最后一道关口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谈感情,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叶蕊说,“我只谈布局,这个位置,我压的是你,你顶得住吗?”
万理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文件,附件那一页,向纬公司的名字印在第一行,黑色的,很规整。
三个月前,这个人坐在创新事业部的会客区,说“我等到周四”,她挡回去的时候,以为这就算翻篇了,现在这个人和她的方案,要从她自己的签字里进来。
还有路瑶,叶蕊说“路瑶会走”的时候,万理心里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慌,也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奇怪的、提前熟悉的钝感,像考卷上早知道会有的那道题,终于印在了纸上,她在高原的山顶上已经答过一次了:我可以接受她走,我在此时此刻爱她。
答过一次的题,不代表第二次做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