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料告急】
自打那日画影归府,九王府的门就再没开过。
小祝子传出来的话说,九王爷把自己锁在书房,不见人,不议事,连太医都被挡在了门外。
她袖中那枚鸦牌,也哑了。
清晨,落雪了。
那两种珍稀草药,只在暖季生长。开春之前,没了就是没了。
瓷雍一咬牙,朝门外喊:"阿福!阿禄!"
两个小弟子从廊下钻出来,缩着脖子:"师兄……"
"去,把赤鳞舌和墨鸦胆采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没动。
"聋了?"
"不是……"
阿福挠头,"大师兄,那赤鳞舌,不是长在北疆火山口背阴的冰缝里么?叶尖分叉像蛇信子,摸一下烫掉一层皮,可根扎在万年寒冰底下……上月您去采,回来袖口烧穿两个洞,眉毛都少了一半,咱俩这修为……"
阿禄接话:"还有墨鸦胆,漓都西郊乱葬岗——最深的腐骨坑里,只在子时开花,花期一炷香,采的时候不能见光、不能沾活人气,得用死人骨头磨的粉作引子。稍有差池,果子化成黑水渗进土里,再也寻不见……"
"师兄,"阿福哭丧着脸,"这不是要药材,这是要小师弟们的命啊。"
瓷雍脸一黑。
"没出息。"
"不是没出息,"阿禄小声嘟囔,"是这事儿本来就——"
"去打水。后院那口老井,两个人,一个月。"
"啊?"
"现在就去。"
两个小弟子吓得一哆嗦,转身就跑,靴子踩得雪地里噼里啪啦响,转眼没了人影。
瓷雍站在原地,抓了抓脑袋,确实难。连他都差点折在北疆冰缝里,那两个毛孩子去了,怕是连骨头都捡不回来。
可怎么办?颜料没了,草药没了,小比几日后就开始。
他转过身,看向魏无尘。
"小师弟……"
魏无尘盯着那半块颜料,半天没说话。
瓷雍小心翼翼:"要不……小比别去了?铁定输。"
"不去?"
她把颜料收进袖中,指尖在袖袋里捻了捻那块干硬的土色。
"师兄,我上山是为了什么?"
瓷雍不说话了。赎人。画里还锁着一个人。
"六个时辰变一次。小比前后,这一小块,撑到比试结束,刚好。"
"中间要是出岔子呢?"
"不会出岔子。"
她顿了顿。
"必须赢。"
瓷雍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刚上山那会儿还在药田里摔得满身泥的"小师弟",眼里有些东西,和师傅越来越像了。
那种"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的执拗。
"……行。"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实在不行,找山下那位想想办法?暗鸦卫门路多,两味草药,三日——"
"不行。"
魏无尘想都没想。
她在山上的一举一动,他全听着呢。
知道了却没来掀山,不是不想,禁足未解。她袖中那枚鸦牌,没哑过。
哑的是他。
三日里,令牌那头,再没传过来一个字。
可禁足总有解的一天,等他堂堂正正出府,第一件事,只怕就是上山抢人。
"这事儿,"她把颜料攥紧了些,"更不许传下山。"
那日午后,魏无尘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雪粒子顺着风灌进来,打在脸上,凉得刺骨。山下的方向,隐约能看见漓都城的灯火。
颜料撑三日。
太医说,九王爷撑不过入冬。
一头是小比,一头是他。
"三日。"
她对自己说。
"撑过三日,赢下小比——把画里那位巢贤皇子,赎出来。"
那日傍晚,魏无尘从练功场回来,路过后山石亭。
瓷雍坐在亭子里,背对着人,膝盖上摊着几根青草,手指头别扭地绕来绕去。
听见脚步,他手忙脚乱把草往袖子里一塞——塞得太急,几根草叶子从袖口支棱出来,跟犯了错似的。
"藏什么呢,师兄?"
【画门惊魂】
"没、没什么。"他站起来,脸上红到了耳根。
魏无尘瞥了一眼那几根露馅的草,在石凳上坐下了。
"又是给小雨姑娘的?"
瓷雍的脸"轰"一下红透:"你、你怎么——"
"废话。"
魏无尘抱臂,"刚上山那会儿,你抱着我胳膊哭成那样,全山就我一个有眼睛?"
瓷雍噎了半天,认命地坐回去,把袖子里的草拿出来,摊在膝盖上。
三根青草。一根打了结,两根是断的。
"穗子合上了。"
他低声说,耳根还红着,"她天天贴身带着。我想着……再送她个什么。"
"山下银楼有的是。"
"那不一样!"
他急了,"银楼买来的,谁都能买。这个——"
他戳戳膝盖上那根打了结的草。
"这个是我自己编的。我总得会点什么。"
魏无尘伸手:"拿来,我教你。你这绕法,编到过年也是一根草。"
"不要!"
他把草一拢,护食似的,"我要自己琢磨——琢磨出来才有心意!"
"行,你自己慢慢琢磨吧。大傻子!"
魏无尘拍拍手起身,往亭外走,"就是提醒你,人家辨药的眼睛全庐最毒,你这双环结到时候编成个'单环麻花结',可别怪人家认不出。"
"魏无尘!"
"反正你不许告诉旁人!尤其是——尤其是不能让她知道我要送她东西!"
"知道啦。"魏无尘冲他背影喊,"得留个惊喜——"
瓷雍一个踉跄,差点撞上廊柱。
又过了几日。
魏无尘收拾书案,从画纸底下翻出个东西。
一个没编完的草环,接口处毛毛糙糙的。
她想了想。那日石亭里他跑得太急,多半是塞袖子的时候滑落,被她顺手收进画纸底下了。
正拿着,瓷雍进门来还画具。
一眼看见她手里的草环,整个人当场僵住。
"师、师弟……那个……"
"编得不错。"
魏无尘把草环递过去,"就是右边这个环,进线错了,一扯就散。改日我教你。"
瓷雍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
"谁要你教!"
他一把抓过草环——抓完又不走,捏着那圈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半天憋出一句:
"……你看过了?"
"看了。"
"看出什么没有?"
"看出某人栽进去了。"
"魏无尘!!"
他炸毛了,把草环往怀里一揣,落荒而逃,跑到门口还差点被自己衣摆绊了一跤。
门帘落下。
魏无尘笑了一会儿,低头看看空了的手心。方才他抓得太急——草环上一小截断草,留在了她指缝里。她本想喊他还回去,话到嘴边,又咽了。一小截草,不值什么。她随手把它夹进了画稿里。
夹进去才想起一桩事。
山下那位,自打黑纹漫过右眼,就能隐约看穿物件的来历——前儿她不过拿支笔,就被他看出了满山的经历。
"这截草,哪天真叫他瞧见……
想了想,又懒得管了。横竖草是瓷雍的,环是给小雨姑娘的,他爱看就看。真要问起来,倒是省了她一番口舌解释。
当夜,画室里只点了一盏灯。
魏无尘摊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