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牌泄密】
"滚远点。"妙雉春挥挥手,说完一头栽回她肩上,打了个酒嗝,睡死过去。
雅座里静了一瞬。
王老爷从桌底探出脑袋,弱弱补了一句:"……先生,上月确实赔了我三间铺子。"
朱瞻忌:"……"
魏无尘死死抿着唇,肩膀一耸一耸。
朱瞻忌深吸一口气,盯着妙雉春看了半晌——到底把火压了回去。
"看在方才鹤背上,他替你挡了整面风的份上。"他直起身,冷冷道,"孤不跟一个醉鬼计较。"
魏无尘脸上的笑,僵住了。
鹤背。
挡风。
——那是鸠山上的事。是拜师之后、御风课上、万丈高空里的事。
他怎么会知道?!
除非……这三个月,鸦牌根本就没哑过。魏无尘一寸一寸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袖口。鸦牌安安静静贴着腕骨,凉得像块死物,装得无辜极了。
紧接着,这三个月的点点滴滴,在她脑子里噼里啪啦全炸开了——
他教她御风,她挂在师傅腰上喊"这也太酷了";
他握着她的手改画,说"这处留白,你如今敢空了";
她问他贵庚,他偏头一笑,说"赢过我,就告诉你";
还有她那点折寿的龟纹,她偷偷一颗一颗赚回来的寿数……
——全让人看去、听去了?!
"轰"的一下,魏无尘从脖颈烧到了耳朵尖。
不对。
还有更要命的。
前儿她对着这块牌子,压低声音问了句"吃的什么飞醋"——当时牌子烫了一下,装死。
她只当是它又犯毛病。
现在回看——装什么死,分明是心虚!
魏无尘两指掐住鸦牌,用力一撇。
纹丝不动。
再撇。
手腕都勒红了,那破牌子完好无损,反倒"嗡"地一声,烫得灼手。
魏无尘:"……"
她把袖子撸下来盖住手腕,想想不妥,又抄起桌上的茶壶,把整条小臂都压在了壶底下。
"你干什么?"
朱瞻忌抱臂立在桌边,居高临下看着她,眼底那点凉意早化了,浮着明晃晃的笑。
"没、没什么。"魏无尘把茶壶抱得更紧,"茶凉了,我焐焐。"
"嗯?"
"顺手。"
朱瞻忌点点头,慢条斯理道,"省点力气。那牌子,孤命人回了三遍火,刀劈斧凿都伤不了——"
他俯下身,凑近她烧红的耳朵,一字一顿:
"你当孤这双'眼睛',是白当的?"
魏无尘:"…………"
肩膀上,妙雉春睡得像只死猫,酒嗝打得此起彼伏。
她忽然觉得——还是让师傅再醉一会儿的好。
至少醉鬼,不用面对这个。
静了片刻,朱瞻忌忽然直起身,掸了掸袖口,语气闲闲的:"身上没银子了吧?"
"……啊?"
"这桌酒钱,这酒楼的赔款,"
他环视一片狼藉,"还有某位画圣欠王老爷的——"
桌底传来王老爷弱弱的声音:"不不不,不敢……"
"要是求我的话——"朱瞻忌顿了顿,"兴许,我会答应。"
魏无尘抬头看他。他脸还是那张脸。冷的,沉的。可那双眼睛——在等她。她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在他侧脸上,浅啄了一下。
朱瞻忌整个人,僵住了。
心跳"咚、咚、咚"——像被人按了暂停。亲过的那一侧脸颊,忽然发麻。一点凉意顺着颧骨往下爬,像竹叶尖上的露水滴进宣纸——化开,洇透。
朱瞻忌抬起手,指尖是透明的。他看着自己一寸寸淡下去的影子,忽然明白了什么,低低笑出声。
"……竹露。"
"才来几日。"
他笑得又气又欣慰,"唇绘,都用上了。"
魏无尘睁大眼睛:"王爷——你——"
"拿这种小把戏拖住我。"
他半个身子已经散成烟,声音却还在,慢悠悠的,"以为这样,就拿捏我了?"
"以后可要小心了。"
"看谁先撑不住,跟谁求饶~"
【画影归府】
最后一个字落地,人消失了。桌上那壶没动过的酒,壶口飘出一缕细烟,穿窗而出,直奔漓都方向,雅座里死一样静。
好半天,宇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刚才那位……是九王爷?"
"他、他什么时候走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他来过吗?"
王老爷从桌底爬出来,看看狼藉的满堂,又看看魏无尘,小心翼翼:"客官……你们这桌……还结账吗?"
宇涵凑过来,压低声音:"师弟,王爷方才那句'孤的人'——"
"他醉了。"
王老爷茫然:"他壶里的酒,没动过啊。"
魏无尘:"……"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漓都。
王府书房灯火通明,门窗紧闭——九王爷禁足,还剩两日。
一缕烟从窗缝钻进来,盘回书案前,没入椅中人的眉心。
朱瞻忌睁开眼。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温热的。
"她敢——"
他猛地起身,案上灯花跳了一跳,又跌坐回去,脸色变了三变。
"拿吻把孤'送'回来?"
"主子息怒!"
小祝子端着茶进来——他的画影比王爷早散半盏茶,茶都沏好了。
一眼扫过自家王爷的脸色,心里门儿清,当即把茶放下:"要奴才说——魏姑娘这一手,是疼您呢!"
"疼孤?"朱瞻忌冷笑,"孤怎么没瞧出来。"
"您想啊。"
小祝子掰着指头,"您的画影,撑死半个时辰,对不对?"
"她不知道您还能待多久,怕您禁足期间私自出府,被那帮言官拿住把柄——这才急着把您完好无损地'送'回来。这是护着您啊,主子!"
朱瞻忌没说话。
绷着的下颌,却松了一瞬。
可转瞬,他又冷笑:"送得好。她抢那杯酒的时候,怎么不掂掂自己那副身子骨?"
"主子这话就问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