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祝子立刻接上,觑着他的脸色,放轻了声音,"太医的话您忘了?她龟纹损寿,最忌酒——那日太医回话,奴才就在边上伺候着,听得真真的。她不是贪杯的人,今儿抢那杯酒,是实在没法子。"
"您那酒敬得急,是试探也好,泛酸也好,满座都看着呢。"
"可画圣已经醉了,醉到那个份上,手都伸出去了——您亲手斟的酒,谁敢让它凉着?她不抢,那杯就进了画圣肚子里。"
"哼。"
朱瞻忌往椅背一靠,"照你这么说,错全在孤。"
"奴才不敢。"
小祝子腰弯了弯,"奴才是说——画圣真喝出事,是什么光景?那日山道的事,赤勋回来回得脸都白了,满山的柳树说长就长,三根白羽入石三寸。"
"您隔着千里云缝都瞧见了,奴才是听了全程回禀的。"
"醉到深处的画圣,笔是收不住的,真在这山下酒楼里让他勾出点什么,满漓都的人亲眼瞧见'妖异',明日钦天监的折子、五王府的眼线就全扑过来了。"
"您是禁足期间出来的,身边还坐着画圣的关门弟子——'私通妖异'四个字扣下来,您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书房里静了下来。
更漏滴了一声,又一声。
朱瞻忌的指节在案上敲了两下:"……还有呢。"
"这还没算最要紧的。"
小祝子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前儿您让赤勋去查画圣的底,查回来山下集镇传了百年的老话:画圣有求必应,求画的人不掏银子,掏的是'念想'。"
"什么叫念想,奴才起先不懂。今儿奴才的画影守在雅座外头,画圣醉到深处,敲着杯子笑,漏了半句——'画的哪里是山水……是寿啊……'。奴才这才把两边的话对上。"
朱瞻忌倏地抬眼。
"'是寿啊'。"他把这三个字在齿间过了一遍,眸色沉了沉,半晌,才开口,"这话,到这儿为止。"
"奴才省得。"小祝子心头一凛,连忙应声。
"所以那杯酒摆在那儿——画圣喝不得,旁人喝不得,泼不得,凉不得。她抢过来自己咽了,是三全:酒有人喝了,您的面子没落地,祸也止住了。她只是没算到她自己。"
朱瞻忌望着案上跳动的灯花,没出声。
"您心疼她替了这杯,是对的。可她真要推给旁人——让谁接?还是满酒楼不相干的人?挡酒挡的是情分呐。今日旁人敢替画圣挡,明日就敢替无尘公子挡。您眼睁睁坐在那儿瞧着,那份心疼,只怕比眼下还翻十倍。"
"贫嘴。"
【背师下山】
"奴才说的是实话。"
小祝子笑眯眯的,"王爷,她这一杯,喝得不划算,可喝得值。"
朱瞻忌沉默良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到底没绷住,唇角动了一动。
"你倒是门儿清。"
小祝子赔笑,弓着的腰又低了几分:"奴才别的不灵,就这双耳朵——是伺候王爷您,练出来的。"
"照你这么说,"朱瞻忌斜他一眼,"她还委屈了?"
"她委屈不委屈另说。"小祝子笑眯眯地把茶往前推了推,"奴才只知道,还剩两日。您就宽限自己两日。两日后您堂堂正正出府,她还得亲自登门赔不是——到时候您想怎么讨回来,不都由着您?"
朱瞻忌盯着他看了半晌。
"……多嘴。"
"奴才该死。"
"去,领赏。"他顿了顿,"双份。"
"谢主子!"
小祝子喜笑颜开,倒退着往外走,"奴才就知道,主子是这天下最明白的人——"
门掩上了。
书房里只剩灯火。
朱瞻忌坐了一会儿,抬手,又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还热着。
他低低骂了一句什么,骂完,自己先笑了。
鹤背上。
魏无尘盘腿坐着,把鸦牌贴在耳边,一字不落听完了全程。
她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小祝子。"她对着风小声嘀咕,"行啊你。"
"没白疼你。关键时刻,你是真干实事啊。
鹤颈上,妙雉春醉意未散,闻声掀了掀眼皮:"……笑什么。"
"没什么,师傅。"
"捡到宝了。"
鹤飞得极高。脚下,神羽居铺展开来——银河、木船、水车、满墙的画。风很大,妙雉春坐在鹤颈上,浅粉纱衣被风掀起,侧脸浸在云光里,美得不似真人。
鹤至山腰,落下歇息。剩下的路,要自己走。山路滑,妙雉春脚步发飘。
魏无尘蹲下身:"师傅,上来。"
"……你背我?"
"你喝多了。"
"我自己能走。"
"都什么时候了。"
她把他往背上一驮:"怎么能丢下你。"
妙雉春趴在她背上,沉默了很久。
"要……一直这样背着么?"他声音闷闷的。
"放我下来。"
"不行。"魏无尘走得稳稳的,"天黑了,山路滑。"
他没再说话。
走了半柱香,山脚下有条河,一叶小舟横在水面候客。
船家抬头,看了他们俩一眼——一个背着另一个,都生得好看。
船家笑了:"这两位姑娘——生得这么好。可得小心山贼。"
魏无尘还没应声。
背上,妙雉春"唰"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
红得吓人。
"师傅?"
妙雉春别开脸。
"没事。"他声音冷冷的.
魏无尘:"……"
她顺着师傅方才望的方向看下去——山下。
"咻——咻——"
是箭,山下有军队在放箭,那声音像一支穿云的箭,直奔无尘的后心而来。
魏无尘心里一惊。
妙雉春脸色一变,伸手,一把按在无尘的肩上。
"——该回去了。"
"轰。"
黄鹤一震,眼前一白。
再睁眼时,她还坐在破庙的梁柱下。供桌上的积灰、梁上垂着的蛛网,都和入定前一模一样——只有膝头那半件血衣,等了她半年。
那是她进庙第一天,从神像底座底下翻出来的。衣襟上的血早已发黑发硬,是巢贤皇子的。
此刻,那片血迹上,一个淡青色的圆,正缓缓洇开。
圆里,浮出两个影子——锦衣的少年,和他身旁的小姑娘。小姑娘腕上一圈赤金镯,镯面在青色的水光里一闪。
巢贤皇子,和朴月凌。
她定了定神。
半年前在鸠鸟巢里学的那一手——溯回记忆,画形成物。练的时候,她画废了一整箱宣纸,每落一笔,腕上的龟纹就烧得她半夜睡不着。
总算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