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背俯冲】
魏无尘的双手还僵在师傅的腰侧,硬得像两块木板。
袖中的鸦牌,烫得能烙饼。
飞了半炷香,她渐渐胆大,先把下巴探出去,再把半张脸探出去。
风很大。
可她忽然发现——风没吹到她多少。狂风把妙雉春的长发吹得狂舞,广袖猎猎作响。她探出去的那半张脸,却安安稳稳待在一片死寂的平静里。
像风到了她面前,就绕开了。
"师傅。"
"嗯。"
"风怎么不吹我?"
"……"
"你把我这边的风挡了?"
"话多。"
她不信,猛地整个人往外一倾——狂风"啪"地糊了她满脸,头发瞬间糊成一团。
"啊——!"
后领一紧,她被拎小鸡一样拎了回去。
妙雉春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魏无尘揉着脸,偷偷看他。他忽然抬手——黄鹤悬停,云海之上,万籁俱寂。
妙雉春转过身,定定看了她两息。
"还有更刺激的。"
"想要试试吗?"
魏无尘仰着头。云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惊人。
"……要。"
"好。"
他伸手,覆上她环在自己腰侧的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替她扣拢。
"这次抓牢。"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掉下去呢?"
妙雉春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次——我捞。"
嗖————黄鹤收翅,一头扎下云海,笔直俯冲!
"啊——————!!"
尖叫声里,她死死箍着他的腰,整个人埋在他背后。风把所有声音尽数吞没。只有袖中的鸦牌,从滚烫,一点一点,凉成了冰。
——不知那头的人,今夜是怎么过的。
山脚的小镇,日头刚偏西。黄鹤收翅,落在镇口晒谷场,惊起一地麻雀。魏无尘从鹤背上出溜下来,腿肚子还在转筋。
她在溪边掰了片带露的竹叶,就着泉水按了按唇——神羽居的规矩,画客护唇,如剑客护腕,这是她这半年养出的习惯。
"师傅——"
宇涵师兄带着几个弟子迎上来,压着嗓子,"您可算下来了,弟子们在镇口候了半日。"
话音未落,一个穿绸褂的老仆扑通跪倒,双手高举画筒:"画圣老爷!我家王老爷在镇上候了三天三夜,求您赏一眼!"
"没空,请回吧~"妙雉春抬脚就走。
老仆跪着横挪半步,拦在路中央,带着哭腔:"老爷说了,您若不肯赏脸,他就把那幅《黄粱一梦》烧了,然后跳河……"
"跳河?"
妙雉春脚步一顿,回头,"画留下。"
满场弟子:"……"
老仆一噎,慌忙补充:"老爷还说,雅座设在镇上最大的酒楼——酒,是窖了三十年的竹叶青。镇上懂行的先生说,那酒倒出来,盏底一层碧色,清得像画圣老爷笔下的竹。"
"带路。"
宇涵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凑到魏无尘耳边:"师弟,完了。师傅今日若沾了那酒……"
"沾了如何?"
"沾了就犯忌。"
宇涵一脸苦相,"你入门晚不知道。上回师傅喝多,把掌门祖尊的拂尘系了九个花死结,还管掌门叫了一晚上'师兄'。掌门赔着笑脸,给他倒了半夜的茶。"
魏无尘:"……这么严重?"
"比这严重的还有。"宇涵叹气,"一会儿你帮我拦着点。"
酒楼雅座,灯影摇金。
王老爷人未至,笑声先滚到了门口——圆圆滚滚一个人,拱手作揖,袖中玉扳指叮当响。
"画圣老爷肯赏脸,小的这三天,没白跪!"
画筒铺开,《黄粱一梦》徐徐展开,满座探头,妙雉春只扫了一眼。
"仿的。"
王老爷脸上的笑僵住:"……啊?"
"画这画的人,穷,且心虚。"
妙雉春指尖隔空一点,"梦里都是铜钱声。黄粱还没熟,人就醒了。"
王老爷捧着画,手抖了半天,忽然一把抓起酒壶:"先生,我敬您!"
"……难怪闻着就一股铜钱味儿。先生这双眼,毒啊。"
"哎——"宇涵扑上去按壶。
晚了。
妙雉春已经端起杯。一杯,两杯,三杯。三杯下去,眼尾红了,眼神飘了。
"师傅!不能再喝了!"
【替酒风波】
宇涵死死抱住酒壶,"这要是犯了忌,师尊那儿我怎么交代!"
"师傅,您的身子要紧!"几个弟子跟着围上去。
妙雉春伸手去摸壶——摸了个空。他眨眨眼,忽然笑了。那笑不像画圣,像个要到糖的孩子。
"宇涵。"
他慢吞吞站起来,"来抓我呀。"
轰————
大袖一挥,狂风平地起。满桌杯盘腾空,竹帘撕成碎片,半座露天酒馆,掀了。
"我的……我的汝窑盏!"王老爷抱头蹲到桌底,四五个弟子一拥而上。抓左袖,人已经到了窗棂上,酒壶在手,冲他们晃。
"来。抓得到我,壶归你。"
"师傅!您把酒壶放下!"
"捆住他!快!"宇涵撸起袖子,"上绳!"
绳网兜头罩下——妙雉春脚下一滑,泥鳅一样从网眼底下钻出来,顺手在冲得最猛的弟子脑门上弹了一下。
"笨。"
"师傅!您可是画圣!"
"是画圣就不能好好玩儿了?那我不要当!"
他踩着桌沿蹦到另一头,广袖翻飞,所过之处盘碟乱飞。
宇涵领着人追了满屋,硬是没碰到他一片衣角。王老爷从桌底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默默缩了回去。
魏无尘站在门口,看够了热闹,叹了口气。随后走过去,从宇涵手里拿过酒壶,斟了半杯温茶,塞进妙雉春手里。
然后端起他面前那杯残酒,仰脖干了。
"师傅不能喝了。"
放下杯子,面不改色。
"我替。"
满堂霎时死寂。
弟子们抓人的手停在半空。宇涵的脸白了。王老爷在桌底屏住了呼吸。
妙雉春盯着她。
一息。
两息。
三息。
——要糟。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
妙雉春忽然笑了。笑完,人往旁边一歪,肩膀实实落在魏无尘肩上。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颈侧。魏无尘身子一僵,到底没把人推开,还抬手替拢了拢滑下来的袖子。
宇涵目瞪口呆,半晌,挤出一句:"……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