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弟子声音发飘:"师傅的酒杯……连掌门都不敢碰的……"
魏无尘刚替妙雉春掖好袖子——烫。窗棂无风自动,啪啪作响。满桌杯盏嗡嗡震颤。那个声音贴着腕骨挤进来,哑得几乎不成调。
"……放杯。"
魏无尘恍若未闻,又斟了一杯。
鸦牌的声音裂了。
"青儿。孤说,换一个替你喝——"
她端着杯,凑近袖口,用只有牌子听得见的音量,轻轻吐了两个字。
"晚了。"
仰头,一饮而尽。
啪。
雅座另一头,一双筷子,轻轻搁下。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坐了一个人。锦衣,冷脸,手边一壶酒,从头到尾没动过。满屋的烛火,不知何时全朝着那个方向歪,掌柜的缩在柜台后,始终没敢过去问那一桌。
"你还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啊~"
魏无尘手里的酒杯——"哐"地磕在桌上。
她呛了一下,慌忙把酒杯举到脸前挡住,只露出一双眼睛:"九王、王爷?!你什么时候——人吓人,吓死人的!"
"孤若是再不来,"九王爷朱瞻忌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过来,"某人的魂,怕是要被这山野里的野男人勾走了。"
"他不是野男人!"魏无尘急了,"他是我师傅!"
"师傅。"朱瞻忌点点头,"好一个师傅。"
好一个师傅——教徒弟教到酒桌上,教得人事不省。
肩上忽然一沉。
妙雉春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大半个身子歪过来,浅粉纱衣的袖子垂在她臂弯里,拽了拽她的袖子。
"无尘……斟酒。"
朱瞻忌的目光,缓缓落到那只拽袖子的手上。
搭得自然,搭得熟练——像搭过许多回。
他眯了眯眼。
"……无尘?"
方才那两个字,这才落进他耳朵里。
他抬起眼,第一次正正经经地,打量这位"魏公子"。
束发,长袍,背挺得笔直。眉目干净,唇红齿白,灯影里看过去——啧。
朱瞻忌压了一路的那股燥,奇异地平下去一半。
魏家的好颜色,原来不止丹青一个。
这做哥哥的比妹妹还标致,搁漓都长街上走一遭,香囊帕子怕是能把人活埋了。
他往椅背一靠。
"魏公子。"他拖长了调子,"孤瞧你这张脸——掷果盈车,怕是都嫌少。"
【克妻之相】
魏无尘:"……"
"就是不知道,"朱瞻忌偏了偏头,看向旁边,"贵师门敬酒——都是敬到人肩膀上去的?"
魏无尘干笑:"王爷说笑,师傅他……酒量浅。"
"看出来了。"
"无尘。"他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遍,忽然笑了,"好名字。"
"一尘不染——配你,倒是贴切。"
笑完,他的目光又落回去。
落在那只还搭在她袖子上的手上。
笑意,淡了一分。
——他醉没醉,无尘不知道。只知道肩膀那头沉得厉害,推都推不动。
魏无尘头皮一麻:"他醉了!不用理他!"
"我懂。"朱瞻忌笑了笑,那笑意没进眼底,"醉糊涂了,还知道喊你斟酒。"
"你可真是个贴心的好徒儿~"
话音未落,妙雉春又往她肩上蹭了蹭,一只手环住她的胳膊,含含糊糊:
"无尘……哪儿……都不许去……"
咔。
朱瞻忌手里的筷子,断了。
"他也这么黏着你?"他声音很平,"平时。"
"没有!"
魏无尘疯狂摇头,"师傅喝多了黏人——不是,他黏的是袖子!是袖子!"
"哦。"朱瞻忌居高临下看她,"那你抖什么。"
她这才发现,自己在抖。
朱瞻忌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走,又走回来。
"……孤该夸你吗。"
他顿了顿,"穿男装好玩么?"
魏无尘"唰"地坐直,音量陡然拔高,半个雅座都听得见:"你可别乱说!丹青是我妹妹,我们当然长得像!"
朱瞻忌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拿过桌上的酒壶。
"画圣远来是客。"他起身,亲自斟了一杯,推到妙雉春面前,"孤,敬先生。"
满座大气不敢出。
妙雉春醉眼惺忪,看看酒杯,又看看他,忽然笑了。
"好——"他伸出手,还没碰到杯沿——魏无尘抢先一步,把杯子抓了过去。
仰头,一口干了。
朱瞻忌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雅座里静了一瞬。隔壁桌的客人,齐刷刷探出半个头。
朱瞻忌慢悠悠给自己斟了杯酒,不催,也不追问。
"孤还什么都没说。"他抬眼,"你急什么?"
魏无尘:"…………"
他抿了口酒,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杯里。
"要说像。"他点点头,像是对那杯酒说的,"是挺像。"
"丹青?"朱瞻忌眉梢一挑。
"妹妹?"他低低笑了一声,"呵呵。那你这个哥哥——也不赖。"
角落里,宇涵茫然地碰了碰旁边的弟子:"丹青……是谁?"
魏无尘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为什么穿男装。"
朱瞻忌俯身,逼近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说。"
"我喜欢!"魏无尘往后仰,"画师采风,穿着方便!怎么,碍着王爷了?"
"碍着了。"
"……啊?"
"很碍。"朱瞻忌盯着她,"孤的人,穿着男装,搂着别人的腰在云上飞,还替人挡酒——你说碍不碍。"
他今夜不该来的。
禁足中的王府,他借一幅画影出门,撑死半个时辰,坐到她对面的那一刻就该走的。可她在鹤背上环着别人的腰;她穿着男装站在灯下,眉眼比穿裙子时还放肆——偏还怪好看的。
这话他死也不认。
"和外面的野男人在一起,这么开心。"
他垂眼看着她,"我倒是多虑了——他比我更让你开心?"
"你、你也醉了王爷——"
"我醉没醉——"他俯身,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不知道?"
"咳。"
肩上的妙雉春忽然抬起头,醉眼惺忪,上上下下打量朱瞻忌。
"你。"
朱瞻忌垂眸看他。
"面相孤绝。"妙雉春一字一顿,"克妻。"
"噗——"魏无尘差点把酒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