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不外白】
钟之远抱着剑,踱过来,春风拂面地笑了:"小师弟,好福气啊。师傅连驰澜都带你去——这满山上下,谁有这份脸面?"
魏无尘把袋子攥紧了些:"钟师兄。"
"别紧张。"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师兄不抢你的。就是借来——看看。"
"看什么看?"
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瓷雍不知何时挤进了人堆,叉着腰,嗓门亮得整条溪边都听得见:"钟师兄,你这话说得就酸了。"
"小师弟一个人单杀了千年赤蟒,救了半个山洞的师兄弟——人家本该有这待遇,理所应当!"
他越说越来劲,环视一圈,最后把目光钉回钟之远脸上,笑得不怀好意:
"倒是钟师兄你……该不会修行这么多年,一次都没进过驰澜吧?"
"嫉妒了?"
"哈哈哈哈哈——"
溪边哄堂大笑。弟子们交头接耳,有胆大的跟着起哄。
钟之远在内门压着众人不是一天两天了,敢这么当面戳他的人,瓷雍是第一个。
钟之远脸上的笑,没变。只是那双眼睛,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就在这片笑声里,没人注意到,人群后排有几个老弟子,脸色先白了。
他们悄悄往后缩了半步,互相对视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不是看好戏的兴奋。
是怕。
半个月前,演武场。
钟之远"切磋"失手,腰间兽囊里滚出一团黑影——一条黑鳞娃娃鱼,落地即涨,三息之间涨成丈许高的庞然巨物,一口把对手的护身法器咬得粉碎,腥风扫过演武台,前排十几个弟子齐齐跌坐在地。
那东西他叫它"墨鳞子"。
自那以后,再没人敢跟他"切磋"。
也是自那以后,山里有传言——钟之远暗地里进阶了,只是压着不说,专等着小比一鸣惊人。
笑声,一点一点地矮了下去。
笑的人渐渐觉出不对,顺着老弟子们的目光看向钟之远,笑声卡在喉咙里,一个一个地闭了嘴。
溪边,重新静了。钟之远等的就是这份安静。
他往前一步,笑意重新堆回脸上,声音反而更温和了:"小师弟,瓷雍师弟说得对,你杀了赤蟒,本该有这待遇。"
"所以——"
"师兄更得替师傅把把关。免得宝贝落在你手里,糟蹋了。"
魏无尘没动。"师傅说,这东西有用,先留着。"
"师傅说有用,那必然有用。"
钟之远笑得更深,又往前一步,"所以——更不能让小师弟拿着。"
他手腕一翻。
魏无尘只觉得肩上一沉——剑鞘不知何时压了上来,不重,恰好压得她半边身子发麻;想退,退路已被他一只脚封死。
溪边的风声都静了,四周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好快。她心里警铃大作——这人出手,她连影子都没看清,深浅完全摸不到。
硬抢?
她这条小命今天就得交代在溪边。
布袋从她被压麻的指间抽走。满场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方才跟着瓷雍哄笑的那几个弟子,齐刷刷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忽然对溪水里几块石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两个平日最嫉恶如仇的弟子,一个望着天,一个蹲下身去系根本没松的鞋带。
钟之远掂了掂袋子,满意地笑了:
"小师弟,财不外白——这道理师兄今天教你,不收学费。"
"喏,两颗青晶,顶你的损失。"
青光落在溪边的泥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她脚边,沾了土。
瓷雍往前抢了一步——手腕被死死攥住。魏无尘没回头,力道大得惊人。
"别去。"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打不过。你上去,就是多一颗青晶。"
"可是——"
"闭嘴。"
魏无尘垂着眼,看着那两颗沾了泥的青晶,站了三息。
然后她弯腰,把青晶捡了起来,拍干净,揣进袖袋,抬起头,笑了:
"谢谢师兄赏。"
【山高水长】
钟之远大笑着走了。
走出十几步,还回头扬了扬手里的布袋,像炫耀战利品。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魏无尘脸上那副笑容,一寸一寸地卸了下来。
——好快。她按着袖袋里空荡荡的位置,指尖还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钟之远,剑快,拳头硬,还养着一头没人惹得起的墨鳞。
——行。山不转水转。
——今日这两颗青晶,我收下了。
等我学成那两招,我连本带利,让你一颗一颗,全给我吐出来。
你那条黑娃娃鱼——我早晚也给你薅成粉的。
瓷雍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
"……对不起。"
"关你什么事?"
"我要是不拱火——"
"你不拱火,他就不抢了?"
魏无尘把两颗青晶抛了抛,重新揣好,"他想抢,从我掏出这颗晶石那一刻起,就想好了。"
魏无尘望着山道尽头,声音很平:"记住今天就行。"
"溪边这么多人,笑的是他们,闭嘴的也是他们。"
"往后我站上云台那天——我希望他们在底下看着,谁也别走。"
——山高水长,师兄。咱们走着瞧。
同一时刻,飞白殿。
师傅妙雉春临窗而坐,面前悬着一幅未干的山水。
画里云雾流动——忽然,溪边那一幕,自己浮上了纸面:压下来的剑鞘,被抽走的布袋,满场齐刷刷垂下去的眼睛,还有那只松开手时微微发抖的、细瘦的手。
笔尖"啪"地一声搁下。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
"钟之远。"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从前,看在你师父岳巫山几分薄面上——你在内门拉帮结派,克扣师弟们的月例,背着人倒卖晶石,我不计较。
今日,你私养墨鳞子,犯山规第十七条,私蓄凶兽。你当着满山的面,压着我弟子的肩膀,抢东西。
妙雉春站起身,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岳巫山的情面——"
"用到头了。"
殿外云海翻涌。他抬手,那幅山水自己卷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
内门弟子院传出消息:钟之远被人发现栽倒在自己院里,灵窍被封,那头墨鳞被抽了修为,打回原形,缩成巴掌大一团,连兽囊一起被没收。
而他抢来的那只布袋——已经端端正正,摆在了飞白殿的案上。
没人看见是谁出的手,也不需要人看见。
第二天一早,膳堂外的廊下,三个外门小弟子蹲成一排,脑袋挤着脑袋。
"听说了吗?钟之远进鸟牢了!"
"犯什么事了?"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抢了魏无尘那小子的晶石嘛!"
"当天就被办了,快得吓人……要我说,那魏无尘看着也没多大能耐,无非就是有那支法器笔。
"那玩意儿给我,我比他还厉害!"
"就是就是,也不知道师傅看上他什——"
"看上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