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声音从背后慢悠悠地插进来。
三个小弟子魂飞魄散,齐刷刷弹起来,腰弯得比廊下的竹子还快。
瓷雍抱着臂,居高临下:"碎嘴是吧?不怕师傅把你们的嘴撕了?"
"不、不敢——"
"不敢还不去练功?讲闲话能升阶吗?"
"对不起师兄!我们这不是……好奇嘛!"
"好奇。"瓷雍眼皮一掀,"好奇能当饭吃?"
"不能不能——"
"滚去练功。"
"是是是!"三人点头哈腰,倒退着就要溜。
"站住。"
瓷雍踱过来,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三片叶子。
叶脉间,朱砂纹路幽幽一闪。
"往后还敢不敢乱说话了?"
"不敢了!真不敢了——"
"晚了。"
啪啪啪。
三片叶子,一人嘴上贴了一片。
叶片贴上三息,三张小嘴像被无形的线缝上了,张张合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发出"唔唔"的动静。
三人急了,围着瓷雍团团作揖,眼泪都快下来了。
瓷雍抱着臂,岿然不动:"急什么。封嘴三日——能喝水,能吃饭,就是不许说话。"
他声音压低:
"我这还是罚得轻的。今日这番话要是飘进师傅耳朵里——你们现在捂的就不是嘴了。"
【一叶忘事】
三人僵在原地,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三息之后,齐刷刷朝着瓷雍深深一揖。
这一揖,是真心实意的。
三日后,三个人的"禁言"一解禁,第一件事就是排着队给瓷雍送肉包子和凉茶,从此师兄长、师兄短,跟在他身后晃悠。
有人问起来,为首那个还义正辞严:
"你懂什么!师兄那是救了我们仨!要不是师兄那一贴,我们现在还在鸟牢里,跟钟之远作伴呢!"
瓷雍接过肉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感慨:
"歪货这门手艺……"
"真是越用越香。"
回到院子,天已擦黑。
魏无尘一脚踢飞路上的石子,石子"咚"地砸在窗根底下,底下竟传出一声惨叫。
"哎哟!"
她低头——窗根底下缩着一团熟悉的人影。
"瓷雍?!你钻我家窗户底下干什么?!"
"嘘——!!"瓷雍连滚带爬扑过来捂她的嘴,压着嗓子,"小声点!要命的事!"
"什么事?"
"生发符,我卖给戒律堂的刘师叔……"他欲哭无泪,"他没说是抹在头顶的。他抹了胡子。"
"然后呢?"
"然后现在刘师叔的胡子,"瓷雍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草,"一宿,长到了腰带。"
魏无尘:"……噗。"
"你还笑!他现在满山追杀我,说要把我种进药田,用我的头发给师弟们炼生发——"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瓷雍!老夫闻着你的味儿了!"
瓷雍魂飞魄散。
左右一看,无处可藏——他的目光落在魏无尘脸上,忽然恶向胆边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片树叶。
压平的,碧绿,叶脉间隐隐透着朱砂勾出的纹路,像一张小小的符纸。
"你干什么——"
院门被推开。
刘师叔一步跨进来:"魏师侄!可有看见——"
"啪嗒。"
那片叶子,不偏不倚,正贴在刘师叔的后颈上。
刘师叔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脸上的暴怒一寸一寸垮掉,变成一种茫然的、睡不醒似的空。
"……咦?"
"我……来这儿干嘛来着?"
他挠了挠头,又挠了挠,转身,梦游一样走出院子,一路嘀咕:"年纪大了……记性不行了……是不是该补补……"
脚步声远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魏无尘缓缓转过头,看着瓷雍。瓷雍正踮着脚往后溜。
"站住。"她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刚才那片叶子,哪来的?"
"什、什么叶子?"
"能让人忘事的叶子。"她眯起眼,"贴上去,忘一刻钟。刘师叔现在连自己为什么生气都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瓷雍。"她拖长了声音,凑近,"你说——这事儿要是让师傅知道,你私炼禁术,该当何罪啊?"
瓷雍:"……"
瓷雍:"你威胁我?"
"我这是跟你商量。"魏无尘笑得像只狐狸,"教我炼法,今天的事,烂在我肚子里。"
"你——"瓷雍跳脚,"那是我压箱底的绝活!全天下就我一个人会!"
"所以啊。"她拍拍他的肩,"现在,全天下要两个人会了。"
"……"
"教不教?"
"……教。"
瓷雍哭丧着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十几片压平的叶子,"说好了,出了事,你顶一半。"
"成交。"
炼法比想象中简单,也难:后山背阴处采醉鱼草的叶子——就是溪边那种,鱼闻了都翻白肚的——蒸三沸,阴干,以朱砂勾脉,最后对着叶子念一段咒。
"什么咒?"
瓷雍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忘了吧忘了吧,破事儿都随风而去,世界干净真奇妙。"
魏无尘:"……什么破咒。"
"你懂什么。"
瓷雍把一片叶子拍进她掌心,"咒不在灵,在心诚。你心里越想让对方忘,叶子越灵。"
"有限制吗?"
"有。"瓷雍竖起一根手指,"只能对修为不如你、或者心神不设防的人用。碰上师傅那种神魂如铁的——"他打了个寒颤,"贴十片也没用。所以这事绝不能让师傅知道。轻则面壁三年,重则逐出山门。"
"那你为什么还炼?"
瓷雍难得沉默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正经法术学不进去,就喜欢捣鼓这些歪的。"
"师姐们的秘密、刘师叔的假发、师兄们的情书——"他小声嘟囔,"世界这么吵,总得有人负责让它安静一点。"
魏无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家伙也没那么不靠谱。
她把叶子收进贴身的口袋,认真道:"放心,你这条小爱好,我罩了。"
"谁罩谁啊……"瓷雍嘀咕一句,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你学这个干什么?"
魏无尘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摸了摸自己的袖口。
"以防万一。"
"万一哪天——有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她摸了摸袖口。那扇画好的门,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让山下那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