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尘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抢的时候连句场面话都没有——他清高了一辈子,为这东西亲自对我这小辈动手,传出去,就不怕辱没了他'画圣'的名头?"
钟之远笑得愈发张狂:"怎么,他没跟你提过半个字?"
魏无尘只是震惊,脑子里疯狂回闪当时的画面。
"他当然不会提。"
"他多心疼你——神羽居第三十二弟子。"
"一个凡躯,走哪儿都垫底的废物,他也照样当宝贝儿护着。"
——抢了东西,还怕脏了耳朵,连一丝风都不许漏。
"你不是问我,凭什么抢你的晶石?"
他摊了摊手,理直气壮,"资格入场的规矩,你不会不懂——紫晶一颗就够,绿晶要凑足十颗。"
"满门上下为十颗绿晶抢破了头,紫灵晶满打满算才几颗?"
"我不抢,赛场那天,你替我进场吗?"
"——噢,我忘了。"
——你有画圣撑腰,哪用得着抢?自有人抢好了,干干净净捧到你面前。
"说到底,不就是同辈那点陈年旧怨?"
"当年副掌门之争,他赢得光彩吗?"
魏无尘记得师傅妙雉春说过。
那年斗画,定在冬至,各派观礼。师尊要从座下两个最出众的弟子里择一位,立为副掌门:妙雉春,岳巫山。
画到一半,岳巫山的画境,裂了。
裂的声音很轻,像宣纸上撕开一道缝,可从那道缝里出来的东西,很重。
黑色的影子从画卷里涌出来,一股一股,直上天际——天色,就那么一点一点暗了下去。不是乌云蔽日的那种暗。是光"退"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天地之间一寸一寸吸走。
各派观礼的宾客仰起头,看见那一日鸠山的天上,多了一只眼睛。
——金色的。
巨大的、缓缓转动的金色瞳孔,悬在冬至的正午,像一只从天外睁开的眼。它像是本来就在那里——只是那一日,被笔触,点醒了。
满座,无一人出声。
金瞳缓缓转动。
它在看。
它把晒画坪上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不,不是看。
看,是有来有往的。它只是从众人身上扫过去,像书页扫过字,像目光扫过尘埃。
被它扫过的人,后颈的汗毛齐刷刷立起来,膝盖发软,心底里凭空生出同一个念头:
——它想让我们,跪下。
几位年长的长老先察觉不对,嘶声大喝:"闭眼!都别去看它——"
【灭字折翼】
可已经迟了。
不知是谁先看见的——金瞳的正中央,那一点本该澄澈的瞳仁深处,浮着几道黑色的纹路。纹路歪歪扭扭,彼此勾连、缠绕,像孩童的信手涂鸦,又像某种比文字更古老的东西。
盯得久了,那几道黑纹竟像在缓缓地动——拼来,拼去,拼成了一个字。
——灭。
一笔一画,歪歪斜斜,丑得近乎天真。
可这个字落进每个人眼里的一瞬间,满场的灵兽先疯了——兽栏里的,千百头灵兽齐齐匍匐在地,朝着天上,发出呜咽。
那不是臣服,——是恐惧。
后来,各派对那一日的记载各不相同。
有人说金瞳转了七圈,有人说三圈;有人说听见了哭声,有人说,那东西笑了。
只有一件事,所有记载分毫不差——金瞳出现的时候,冬至的雪,停了。
满天的雪粒子悬在半空,不落。
像时间本身,也被那只眼睛,看了一眼。
大家只知道,天资平平的人要压过天才,大约只能跟什么东西去借。
后来是妙雉春,抬手补了最后一笔。
——据观礼的人说,那一笔落下之前,金瞳第一次"停"了下来。
它不再转动。
它直直地盯着场中那个白衣男子,像认出了什么。
黑影如万千根淬毒的针,钉向晒画坪上跪伏的千百宾客——他以左翼横挡。羽根崩断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密得像骤雨打芭蕉。
白色的羽毛混着血往下掉,和天上悬停的雪粒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冷。
他退了三步。
左眼被黑气燎过,视野红了一半。
各派只看见画圣镇住场面,惊为天人——但那一笔的代价,是折了他一边的白羽翅。
"够了吗?"
妙雉春立在黑潮中心。
白衣已成血衣,左翼的羽毛秃了大半,翼骨断成三截,软塌塌地垂着。他抬手把那只残翼拢到胸前,像拢一盏将熄的灯。
天空上瞳中黑纹游走,拼成一个字:——"半"。
给了,这只翅膀从今往后,就只是一块肉。
妙雉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翅膀。
他把那只尚在抽搐的血翼,整个塞进画境的裂口,像把一枚印,按进沸腾的墨里。
"吃了它。"他说,"然后,滚回去。"
"——离吾鸠山,远点!"
黑影,轰然收拢。
天象敛去,妖影归卷。
那只折断的翅膀,如今封在鸠山顶的塔里,养了三十年,还没养好。
师傅如今的功力,不足当年十分之一——可就这十分之一,已够惊艳四座。
岳巫山当众丢了脸。
三个月之后,他自请去北坡静修,再没回头。
他只知道,所有人都看见了:是妙雉春,替他解了围。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钟之远愤愤道:"我师父不过是懒得同他争。他倒好——不敢动我师父一根指头,只好捏我这只软柿子撒气。"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魏无尘,你记住。今日他能抢我的,他日,我师父自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银线已至面门。
腕上的鸦牌,骤然震动。
一个声音劈头盖脸砸进她的识海,气急败坏:"呆瓜!不是买了铜锁护甲么!还不快用!!"
她早把这东西忘在了储物囊底——要不是这一嗓子,她到死都想不起来。
如梦初醒,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拍上心口——"咔。"掌心里那把古铜小锁,自己锁上了。
九道铜色锁纹自心口炸开,环环相扣,凝成一面巨大的锁形光甲——"铛!!!"
银线正正撞在锁甲之上。
这一击是钟之远的全力,是奔着穿喉去的杀招——火星四溅,锁甲应声而碎,碎成漫天铜光。
可那一击,被完完全全挡了下来。
"古铜锁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