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黯淡，灰蒙蒙的一片，越近年关便越是严寒，呼出的气不多时便会在空中冻成一团，已至日中，忽天降大雪。

赵宗锴居东园，天微亮即起身，至夜色沉沉方归，周颂宜知赵崇尚和李敬之交战于幽州，冬日大寒亦不能阻。

眼下，灵夏怕是又要出兵了。

“阿娘，可是心情郁郁？”鹤奴来请安时，见阿娘望着窗外瞧，却只瞧见庭院清寒一角。

鹤奴落坐，周颂宜问他，“可是晋王又要出兵了？这回，你要跟着去吗？”

“什么也瞒不过阿娘。”鹤奴正色道，“大帅确实要动兵了，人数不多，开春后才大动兵。”

赵宗锴长成的二子成日跟在身边，悉心教导，鹤奴与其年岁相差不大，亦屡屡同行，因此，鹤奴是知道的。

“向何处？”周颂宜追问。

鹤奴将目光落在案上，“非太原和幽州，是山南诸道，人是大帅亲点的，我也不知。”

李敬之和赵崇尚在幽州对峙，动用兵力越来越多，波及州县也越来越广，连灵夏也有民众逃难至此，仅此一役，幽州怕要千里无人烟，白骨露于野了。

“你真的不知道？”周颂宜问，既要磨练他们，旁人赵宗锴自不会说，身旁三人却定是知道的。

“我听婢女道，二郎近日很是高兴。”周颂宜点到即止，不再深谈。

被阿娘当场道出，鹤奴仍面不改色，“阿娘想知道，自去问大帅。”

又瞧了眼阿娘，脸色比从前憔悴了些，连脂粉也用上了，鹤奴的目光幽幽的瞥了眼腹部，抿嘴皱眉。

“阿娘身子重了，大帅和我，还有丑奴都会陪着。”

“阿娘要保证平平安安的，我和丑奴都需要你。”鹤奴看着案上的茶水，余光能看见沉重的肚子。

丑奴出生时阿娘是什么样子？鹤奴不知道，只知道阿娘生了个弟弟，左右婢女都很高兴，连十九叔都告诉自己，要好好看着他。

“好，阿娘答应你，阿娘没事。”

鹤奴的关心周颂宜看在眼里。

“我怀着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你阿耶请了好几个郎中住在府上，吴郡西南有灵山，曰诸山，有德高望重的医者在此行医救人。”

周颂宜顿了顿，久违的在鹤奴面前提起他的阿耶，“他求了许久，将这位医者请入府中，最后，你无恙出生了。”

鹤奴低着头，周颂宜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情绪不佳。

“谢医会在东园，到时候，你帮阿娘看着丑奴便是了。”周颂宜揉揉丑奴的脸蛋。

丑奴大抵是像赵宗锴，对从凉州战场上回来的鹤奴很是感兴趣，这些日子总是缠着他，听鹤奴说外界风云，周颂宜很高兴，两人越发亲密的关系。

“我会跟着阿兄！”丑奴见阿娘终于提起了自己，扯了扯她的衣袖。

鹤奴沉闷点头。

隆冬，一支军队从灵夏出发，至山南西道，往兴元府的方向而去。

国朝向来有例，若潼关有失，圣人则必弃长安向西而行，或至兴元府，或幸蜀至西川天府之国。

若得兴元府，圣人西行则此路不通，于赵宗锴而言，长安便如孤城一座，可从容收网。

＊

开春不久，赵崇尚便向李敬之求和，李敬之不允，言赵崇尚和张思宣无礼在先，幽州已赐封大将，不可更改。

暮春，赵崇尚遣人送上人头一份，赫然是张思宣的项上人头。

“赵崇尚不过尔尔，想那张思宣借道借兵，最后却连项上人头也被赵崇尚一并借来了，何其可悲！赵崇尚又何其卑劣！”

李敬之望着匣中头颅，却并无赵崇尚以为的欢喜，反而怒气更甚。

李敬之其人，本是胡酋，因祖上有功才被赐封国姓，久而久之，竟将自己视为宗室之长，此时赵崇尚将张思宣的头颅送上，更恶了他的眼。

“张思宣，一代节度使，乃朝廷任命，有文书为证，更为先帝所认可，今日竟惨遭毒手，为赵崇尚所杀，某愿替圣人、朝廷除此一害！”

对于赵崇尚派遣来的谋臣，李敬之如此道。

李敬之因自己杀张思宣而更怒，眼看就要与自己势不两立了，赵崇尚后悔不及，本以为张思宣身死，将一切推到她身上便可，谁知李敬之揪着不放？

赵崇尚顿觉颜面扫地。

河朔三镇两镇已失，今将名存实亡，唇寒齿亡，魏博军可能拉拢？

“节帅可向灵夏求助。”

一筹莫展之际，有幕僚建言，赵崇尚眼前一黑，要请赵宗锴出手，自己该奉上何物？

非金银细软，非不实之物，赵宗锴要的，定会是器械粮食，民户人口，自己如何满足得了？

“也可引魏博军北上，恒州无主，幽州亦在外，赢了李敬之，便唾手可得，且看魏博诸将是否有这个心思。”

当世若论哪一方势力最混乱强大，非魏博莫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