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有王妃言晋王会至晋阳，可李敬之心里还是不太相信。

城外元祐始终未停止过攻城，若不是晋阳城高深池，粮草充足，几子皆身先士卒，只怕已经破了。

这日，暮落时残阳如血，余晖斜照，天边一片红。

王妃一如既往的来李敬之房中伺候进药，近来李敬之脾气愈发暴躁，前后换了几个郎中，晋阳城中稍有名气的郎中都来过，可病始终难以治愈。

还未入门，便听得瓷碗清脆的声音在四下响起，同时还有李敬之粗重的喘息声。

王妃入门，见一室狼藉，处处是瓷碗杯盏，一地水渍，显然，他又在拿婢女发气。

挥退婢女，王妃命其再端药来。

“晋王至太谷了，随时都会来敲城门，等他到时，你还要在床榻上见他？”李敬之脸色惨白，双颊凹陷，瘦得不成人形了。

王妃不忍再看，“七郎传信给元将军，命他再请郎中前来，郎中来时，便是我们投降之日。”

灵夏郎中的医术高超，王妃有所耳闻，此时见李敬之如此，心一横，便悄悄去办了。

“我还不会死！”李敬之不信，自己会因风寒而病逝，“春天来了，天气暖和了，我就能自己下床了。”

这话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

王妃叹息，接过婢女手中的药，看着李敬之喝下，随后昏昏睡去，要离去时，有婢女来报大郎来了。

“近日无须理会城外赵军，等你阿耶病好了，城外赵军自会退去。”王妃坐在月牙凳上，以为李大郎是来探望阿耶的。

“阿耶喝了药？”李大郎轻声问。

王妃点头，“他现在正昏睡着，大郎若有事禀告，等他醒了，明日再来吧！”

李大郎手指轻颤，“既然阿耶睡下了，儿先告辞，明日再来，阿娘也早日休息。”

离去时，王妃主意到他步履蹒跚的模样。

夜半，李敬之房中灯火通明，姬妾子女挤满了一屋子，众人脸上俱带着泪光。

李敬之死了。

东方欲晓，天光大亮，本是暖阳时分，枝头桃李灼灼，春意已浓，却于夜半清寒时，遣一场寒潮又至。

檐角风声呜咽，细雨蒙蒙，风携冷雨叩窗，心惶惶。

王妃坐在一尊鎏金莲花卧龟炉旁，沉香袅袅，余韵悠长，罗衣不胜寒，她裹紧了冬衣，咽下了满腔冷意。

对面是晋王。

“郡王之死另有其因，妾身恳求晋王彻查。”在一片冷寂中，王妃开口。

赵宗锴看了眼王妃，“李兄向来健壮，壮年而逝某亦觉可惜，此事，定会还王妃一个公平。”

“只是——”赵宗锴迟疑了一会，“王妃心中可有怀疑的人？”

怀疑的人？王妃心中一惊，莫名想到了那天夜里的不寻常，可会是他吗？

“看来王妃心中有数，如实道来方可追查到底。”

室内门窗紧闭，又有沉香袅袅升腾，赵宗锴起身，开了窗子，任由风携冷雨呼啸而至，他盯着院中的桃李瞧，李敬之死得恰到好处。

春时，赵宗锴全据太原府，长子派至凉州为官，与胡人相争，携王妃母子返回河中府。

晨起推窗，一夜东风过，满树梨花作香雪，簌簌满石阶，空余枝头几点白，迎风招展不肯委地。

风过梨花谢，似雪漫卷，只有香如故，几个婢女在树下悄悄收集花瓣，也不知作何用？

周颂宜离了窗。

“娘子，灵夏来信道，王妃和薛夫人都想来河中，几番来信皆被晋王呵斥了。”以南轻声道。

晋王带娘子独居河中几载，一双儿女皆于此长大，春时欢悦出游，夏则凭栏戏鱼赏荷，秋时骑马围猎，冬则雪中寻梅，好不快活，如今，这逍遥日子要结束了吗？

以南点头不敢看娘子的神色，灵夏虽好，却非久居之所，河中才是娘子和晋王的家。

“大郎和二郎一年才会一次灵夏，母子分离，自是倍加思念，人之常情，我岂能阻？”周颂宜淡淡道。

以南见娘子脸色尚可，支支吾吾道：“灵夏皆传，是娘子您从中作梗——”

周颂宜扯出一抹笑，听到赵宗锴制止二人来河中，她不能否认自己是高兴的，独占又如何？使母子分离、风雨满城又如此？

这是赵宗锴自讨苦吃，他若不将自己虏至灵夏，何曾会有今日事？

今日果皆是前次因，自己问心无愧矣。

＊

李敬之既死，晋王携军大胜归来，天下震动，河中府处处笑声，贩夫走卒亦为此欣喜。

鹤奴与一人坐在酒家二楼，临窗以观。

“晋王如何？”鹤奴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