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少宜今日戴了一对他之前从未见过的玉钗。
石瑛多留意了一眼,那钗子的缠枝莲纹路,他只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少女的脊背挺得笔直,不似这个年纪的端庄大方。
还不等金少宜说什么,她身边的今荣便开口数落:“公子怎好意思让我家女郎等候这许久,若叫夫人知晓,怕是得再跪上两个时辰都不为过。”
“今荣。”少宜的傅母轻声呵止。
今荣住了嘴,沉默着退至一旁。
“是我不好,女君久等了。”石瑛语气柔和,光是听声音,应觉得此人是个温柔体贴的谦谦君子。
他心里头是这样想的。
对金少宜显然也受用。
只见她转过身,视线扫过他眉尾用石黛填起的那小块,又落在他昨夜受伤的膝头,原本暗沉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些。
“你我是夫妻,等你片刻,本就无妨。”石瑛正欢喜着,又听她说:“但阿母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去的太迟,会被训斥。”
提到主母孔氏,他收回嘴角的笑意,上前两步,垂眸低语道:“女君说的是。”
他抬眸,金少宜眼底闪过一抹得意,便也没再说什么,跟在她左侧往主院的方向走去。
金府主院不施丹漆的大门敞开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随金少宜进到院中,他始终轻轻敛眸,模样瞧着很是谦卑。
这府里总有人要出来煞风景。
身后传来少宜三弟的嘲讽声:“长姊当真是什么人都往院里收,也不怕带出来污了旁人的眼。”
石瑛与金少宜相继转身,那副趾高气昂的嘴脸映入眼帘,他垂眸瞥见少宜不耐烦的蹙起眉,便明白她不太想应付这个胡闹的弟弟。
“三公子说的极是,只是我家女君心善,见不得这世上可怜之人,施以援手罢了。”
金少宜错愕一瞬,很快又收回视线,但还是被石瑛捕捉到,他眸光里暗藏心机,希望少宜不会发现。
府里这位三公子向来都是如此高高在上,其实也是孔氏惯出来的,长子不常在身边侍奉,次子又是庶出,这第三子便如珍宝似的爱惜。
但金少宜与这个三弟不对付,总凑不到一块。
“长姊可真是宅心仁厚。”金澈冷哼一声,甩袖朝孔氏屋里走。
他走在前头,身后夫妇俩也跟上,一同前去请安。
问安过后三人便各自入座,石瑛的身份不合时宜,只能坐在最末处,地位连府里的小辈都不如。照规矩,他只能站在少宜身侧伺候,不过新婚第三日,她便与孔氏说情,私下里一家人便不必如此。
这府里除了金少宜,没人将他当作过家人。
“方才你们在院里吵嚷什么,隔着一道门,我都能听见。”
顶着孔氏的视线,石瑛默默垂着头,一言不发。
“三弟先挑起话端,做阿姊的,总该有回应。”屋中传来金少宜带着疏离,又沉稳的声音。
石瑛抬眸,迎上少宜的目光,她的视线转瞬移开,对此事好似并不在乎,只是单纯的想让弟弟吃瘪。
“长姊放着好好的藩王世子不嫁,非招来个一事无成、坐等吃白饭的赘婿,既做得出来,还不让人说了?”
金澈是个直率性子,但气性也大,当初主君与夫人都同意了招赘,偏他站出来反对。显然木已成舟,怕是就此记恨上了这个长姊夫。
“嫁那么远作甚,三弟若想嫁,自行嫁去!阿姊自会为你添上丰厚嫁妆。”金少宜冷冷睨着金澈,无论何时起了争执,少宜都不会输给任何人。
作为姊弟二人关系恶化的导火索,石瑛默默屏住呼吸,弱化自身的存在感。
但即便如此,淬了毒的箭头还是会指向他。
金澈说不过少宜,转头便把火气撒到长姊夫身上。
“谁许你坐下,来人,讲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给我撵出去!”
三公子任性惯了,但这毕竟是主母的院子,下人仆役只听主母差使,没人敢妄动。
孔氏被吵得头疼,“罢了,他是你长姊的夫婿,怎好叫你长姊没脸。”
“三弟瞧我不顺眼,我退下便是。”石瑛卑微起身,经了孔氏点头,才到屋外候着。
但临走前他察觉金少宜蹙起了眉,似乎对他此举有些不满。
这独自行动的机会,他心里到底还是有一番计算的。
他来这府上,不全是为了自保,而是要找丞相贪墨军粮的证据。
他的阿父,便是因为贪墨禁军粮饷,中饱私囊这一条罪名,被草草奉旨处斩,死后不得全尸,曝尸乱葬岗。他本也不相信,这幕后的主导者是阿父多年旧友,当今权倾朝野的丞相。
丞相上朝未归,他便让长宁替他遮掩一二,只身一人潜去主君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