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市,爱月秋只听到过赵庭鸾一个人这么叫过他。
但是这明显不是赵庭鸾的声音。这道声音嘶哑、粗糙,像是破锣,被裹在一层怨气中,让人听了感到不适。
而且……
有些熟悉。
爱月秋僵硬地转过头,而在这之前,他的内心先一步感到了一种诡异的如释重负,像是一直在等待的这天终于到来。
而在他转身,看清楚来人之后。
终于。
靴子落地,审判降临。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倒流、凝固,他听到有什么东西似乎被轻轻打破碎掉,也许是他一直期待的、想要守护的平静生活。
早上的飞鸾人来人往,有人提着包赶来上班,有其他公司的员工拿着早餐路过,还有跑来跑去送餐的外卖小哥。
所有人路过爱月秋,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爱月秋长得好看,能力也强,在飞鸾这一片小有名气,不少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也对得上他的长相;
而现在,在他不远处站着的人看上去显然没那么正常,佝偻着腰,衣衫破旧,头发又乱又长,遮盖了他的大半长相,说是流浪汉也不为过。
两个人形成鲜明对比,隔着一段距离互相对峙着,有路过的人停下了脚步,害怕爱月秋受到什么攻击。
但都没往他俩认识的方向想,因为看上去差距实在太大。
爱月秋站在所有人的视野中心里,面对这个和记忆中已经截然不同的人,半晌,他开了口,用他们两人都熟悉的语言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末了,他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高木音。”
回想这段时间,其实对方早已经给了他足够多的“暗示”,只是都被他刻意逃避忽视了。
无论是莫名其妙被送上门的、和高木音原本的信息素闻起来一模一样的花束,还是社交平台上经常收到的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语,以及到最后私信里满屏的“见一面”、“和你父亲一样恶心”。
他早应该料到这一天会到来。几年前,高木音被自己的父亲强迫,又被关在家里的地下室里好几年,精神和身体上都变得不正常。
而在那之后,即便被救了出来,高木音被切除腺体,精神状况也愈发况下,最后进了一家医院的精神病科,住院观察治疗。
但直到爱月秋最后离开日本的时候,他听说,高木音从医院出来了。
“好久不见?哈哈……”高木音看上去神情激动,自从看到爱月秋之后,他的眼里就一直闪动着诡异的、癫狂的光,他道:“确实好久不见呐……”
“他死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
爱月秋点点头,看着他逐渐向自己走来,也慢慢看清楚了他现在的长相。
爱月秋道:“你变了很多。”
“是啊。”因为皮肤松弛的原因,他的眼睛细长、嘴角向下,脸上挂着岁月留下的疤痕,看上去刻薄又骇人。
但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爱月秋清楚地记得当时他透过门缝,看到他在alpha身下的样子,当时的他很年轻,也很顺从。
“我能不变吗?!这几年,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我被挖了腺体,他们说我的腺体坏了,要挖掉我才能活命……”
“然后,他们又把我关进精神病院!你知道那里面都是什么人吗,全是一群神经病,社会的垃圾渣滓,他们嘲笑我,还说他的坏话……”
“我每次都和他们打架,他们就抓我的脸、我的头发!”
“可能是他在地狱中保佑我,后来,我被院长看上了……哈哈,我用在他那里练成的技术,去让院长高兴,求他把我放出去……”
爱月秋听着他说的话,几欲呕吐。
他说话的语速很快,似乎陷入了一段残忍又疯狂的回忆,脸上的表情快速变化着,一会儿似乎从回忆中感到快意,一会儿又感到痛苦。
倏地,他脸上的表情一顿,连带着说的话也停下了。
他闻到了爱月秋身上的味道。
他已经有些变形的鼻子动了动,紧接着他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语气更为激动:
“你身上有alpha的味道?!”
“你被人标记了?!”
他的脸像是即将充气爆炸的气球一样,因为这个事实而变得涨红,眼珠子都鼓起来了,他嫉妒道:“是不是那个人的?!我知道是谁——”
“你竟然还能被标记——也是,你还是一个omega……你还拥有腺体……真好啊,你们做起来一定很舒服吧?!”
他说话颠三倒四,没有逻辑,完全是想到哪里说哪里。
爱月秋听着他的话,脸色变得越发苍白。
“他姓赵,对吧?你们做.爱了吗?我闻得到你身上的味道,别以为我的腺体被你们挖了,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为什么我知道是他?哈哈,他对你可真好……他以为自己做的事藏得很好,但是我早就发现了,他在监视我!他现在说不定还在到处找我,是怕我伤害你吗?哈哈……”
“他知道你身上流着那么肮脏的血吗?他知道我被你害得有多惨吗?!”
“你和alpha结合的时候,你在他身下被情.欲支配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起了当初看到我的时候的样子?”
他说的不是中文,但是路过停下围观的人总有那么几个八卦的,开了实时的语音翻译转化,他说的话被录了进去,很快被逐字翻译出来,看到的所有人面色都变了——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而且还越说越离谱——
“凭什么你现在过得这么好,过得这么幸福,而我却被你害得家破人亡!我被你害得没了腺体,也没了我亲爱的丈夫……”
爱月秋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唯独这句话,他想要反驳:“‘他’不是你的‘丈夫’,更不是你的‘爱人’!”
“‘他’是一手造成我们现在这个样子的凶手!”
听到这话的高木音在原地呆住,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接受的话。他被彻底激怒,瞬间爆发,一下子跑过来将爱月秋推倒在地,又扑在他身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
“他不是!你才是!你才是凶手!都是因为你!——!”
他的突然发难让周围一圈围观的人都自觉散开,没人敢上前接近他,但是谁都没走。
爱月秋被他推得摔倒在地,后背、后脑勺和坚硬的地面相触,疼痛感如电流一般打在身上。
同时,他闻到了一股劣质的花香香水味。
很快,他连这个味道也闻不到了,因为他的呼吸已经被切断。高木音看上去瘦弱,但他使出了全部的力气掐住他的脖子。爱月秋感觉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湛蓝的天空也出现重影。
高木音的力道逐渐加重,一点点地在剥夺他的呼吸,他享受着这种爱月秋在他手下逐渐失去生机、无法挣扎的过程。
周围的人想要上去帮忙的,但在刚才的混乱中,高木音乱糟糟的头发被甩到了一边的肩膀上,露出了他明显被切除了腺体的后颈。
这下,所有人都不敢动了。因为这样的痕迹代表着:他是一个omega,并且受到第二性别法保护,他们不能随意上前,对他施以任何行为动作。
谁都不想惹上麻烦,但有人开始报警。
云层渐渐散开,今天的天气应该会很好。秋日的太阳金边灿烂,照亮了所有的肮脏和腌臜。
一切都被暴露在太阳底下,无所遁形。
此刻没有梦里的朦胧,没有如幻梦影般的滤镜,一切都真实而残酷。他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真实丑陋的现实和残酷的诘问,没有给他任何的喘息余地和机会。
突然,空气拼命地灌入了他的口鼻中,快得让他一下子被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高木音忽然松开他的脖子,接着,爱月秋感觉自己的头皮发麻发疼——高木音抓住了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按在地上,露出了他的后颈。
一道冰凉的冷意像是蛇信子一样攀附上了爱月秋的身体,接着就是一道鲜明的刺痛传来。
高木音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美工刀,用锋利的刀刃对准爱月秋后颈的腺体,语气激动:“我没有腺体了,你也别想有!”
爱月秋的眼神却很平静。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高木音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疑神疑鬼地没有下一步动作。
就在这个时候。
爱月秋突然推了他一把,翻过自己的身体,高木音以为他是想逃脱,立马又按住了他。没想到的是,爱月秋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爱月秋的力气没有高木音大,但是被爱月秋这样直勾勾地、没有任何表情地盯着,高木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恍惚了一阵。
趁着这个时候,爱月秋抓紧他的手腕,把他拿着美工刀的那只手折了九十度,刀刃直接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高木音的视线下移,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和那把美工刀,不知道爱月秋是什么意思,完全愣住了。
然后,他听到爱月秋的声音。
“你不是想复仇吗?”
“你不是要报复我吗?”
“来吧。”
*
“秋天,似乎总是一个让人感到抑郁的季节呢。”
“那都是暂时的。”
“……是这样吗。”爱月秋道,“陈医生,谢谢你。”
陈免笑着推了一下眼镜:“不用谢。有问题随时来问我。”
爱月秋点点头,带着自己的报告离开了陈免的办公室。
也许他对自己有好感。转身关上门的时候,爱月秋这么想着,又走去一边细细看了一遍陈免医生的个人介绍。
可是他没感觉。
简介上的陈免长相帅气,学历很高,工作履历也亮眼,但他没有任何感觉。
爱月秋是个omega,但是内心的情感像是休眠的火山,很少有什么东西能挑起他的情绪。
回到宿舍的时候,许河看见他,道:“爱月,你有一个包裹,是法国来的呢,驿站的人今天专门叫我提醒你去签收。”
法国?
爱月秋:“我这就去。”
爱月秋收到了漂洋过海的包裹,发出人是他的母亲。
拆开,里面是一串佛珠,一只巴掌大小的玛莎猪,还有一封信。
是爱月秋的妈妈亲笔写的。
母亲在信上告诉他一切都好,并且再次提出要接他一起去法国生活。
爱月秋看过便把信折起来收好,看着那串佛珠和玛莎猪愣神。
一会儿后,思绪游转,他看着宿舍的某个角落,心不在焉地想,宿舍里很干净,角落竟然没有一点灰尘,蜘蛛网也没有。
身后传来削苹果的沙沙声,苹果皮轻轻掉落。
“爱月,吃苹果吗?”
爱月秋转过头,看到许河正在削苹果,他手上拿着把水果刀,锐利的刀面划过苹果皮的表面,鬼使神差地,爱月秋想象着苹果皮变成自己皮肤的样子,然后,自己的皮肤就渗出了不存在的鲜血。
“爱月!你要吃吗?”
许河的声音让爱月秋回过神,他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对许河说:“不用,你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