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有一定的自毁倾向。爱月秋早就知道这点，所以在之后做任何的心理评估测量表时，他都刻意撒了谎，隐瞒了自己内心的一些真实想法。

压抑自己性.冲动时产生的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感到一丝报复自己的快意。

自己这样太奇怪了。爱月秋知道这一点，所以慢慢地，他和曾经的朋友渐行渐远，也和很多新认识的人选择了保持距离。

这么多年以来，爱月秋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一个人。

刚进大学的时候，有不少同学见他长得好看，又有外国血统，想要接近他，都被他习惯性地拒绝了。

“爱月，待会下课了要一起去吃饭吗？社团里的其他人也要来。”

“啊……我就不了。”

同学已经邀请他很多次了，但是都被他拒绝了，便道：“那好吧。”

下课后，同学们都一窝蜂离开，教室里很快就空了。

爱月秋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夕阳西下，太阳的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给他映下一片镀金的光影。

他就这么一直坐着，偶尔翻动一页书。

大学四年，他始终只有许河一个说得上话的朋友。

母亲在信中一度劝他：

【要多交朋友，多出去玩玩，妈妈才能放心。】

爱月秋只当没看见这句话。

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和大洋彼岸的母亲用最传统的书信方式写信交流。

哪怕是后来毕了业、进了飞鸾，他也坚持着这个习惯。

在最近的一封信中，他写道：

【在东京，我感觉人和人之间总是有一道藩篱，所以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但京市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我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

【哦，对了。妈妈，我恋爱了。我很喜欢他，我也需要他。】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爱月秋正坐在飞鸾楼下的咖啡店，是他和赵庭鸾初见的地方。

他细细回想着那天，抚摸着杯壁，感受着杯子内拿铁的温度，又看向窗外行走匆匆的人群。

……赵庭鸾。

爱月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写下他的名字。

……

“爱月！”

爱月秋听到有谁在焦急地叫自己的名字。

但他的视线里还是那把刀，以及高木音的那张脸。

“……你疯了！”眼看那把刀离爱月秋的胸口越来越近，高木音突然尖叫起来，“你要让我做杀人凶手？！”

他突然大吼道：“当初你害他被烧死，又害我进精神病院，现在又想让我坐牢？！”

“我早该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跟你妈一样——”

“爱月！”

爱月秋又听到了这道声音，是赵庭鸾。

他侧过头，看见了赵庭鸾。他抓着高木音腕骨的手开始发颤。

“爱月。”赵庭鸾的出现让一堆好事的人不敢再看热闹，不论是他的身份，还是他已经开始让人感到寒颤的信息素压迫。

人群渐渐疏散开，赵庭鸾看着爱月秋，极力让自己冷静道：“不要伤害自己，爱月。”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走近。

“爱月。”赵庭鸾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吓到他，“我来晚了，对不起。”

爱月秋听着赵庭鸾熟悉的声音，还有他说的话，突然想起，来到京市后，自己过的每一天都是真实的幸福和满足。

特别是和赵庭鸾在一起后。

赵庭鸾的感情没有任何猜忌，也没有任何所求，给了他完全的信任，纯粹到不真实。他曾经无数次在心里祈祷，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够永远这样平淡又快乐的维持下去。

爱月秋突然感到一阵茫然，他看向自己的右手，心想，他在干什么？

要是这把美工刀真的就这样刺下去的话。

……那他是不是就不能跟赵庭鸾再在一起了？

爱月秋在迷茫中慢慢卸了手上的力道。

然而就在这一刻，“呲——”

“你以为你能威胁得到我吗！？”高木音突然露出一个恶意的笑，他反手握紧了手中的美工刀，“你想死，那我当然成全你！”

一切发生得始料未及，刀刃划破衣服布料的声音在爱月秋耳边炸开，还有赵庭鸾的一声怒吼：“爱月！！”

赵庭鸾直接冲了上来，速度快得人看不清，随着清脆的一声，美工刀落地，恰在此时，身后响起了刺耳尖锐的警笛声，接着就是一阵脚步声，很快，高木音被赶来的警察控制住，仍不死心地发出咒骂。

赵庭鸾双目赤红，抱起爱月秋的手竟然有些颤抖。

所幸，刚才的刀刃只划破了爱月秋的外套，没有刺到骨肉。

在一片光怪陆离中，爱月秋看见赵庭鸾又一次闯入他的视野，就像一开始闯进他的世界，不讲道理，没有预告，手指翻动着他的工牌，问了一句他的国籍。

赵庭鸾紧紧地抱着爱月秋，像是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宝物，心脏狠狠坠下，胸腔发紧，他反反复复地确认着爱月秋的胸口，那里只有被划破的衣服布料，爱月秋没受伤。

怀中的人呆呆的没有动作，只有浅浅的呼吸。赵庭鸾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抱着他，用自己宽大的手心顺着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重复道：

“你很勇敢。”

“爱月，你没有错。”

“宝宝，你做得很好。”

真的吗？

爱月秋喃喃道，他真的很勇敢吗？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选择报警的做法是对是错。他亲眼看到自己尊重敬爱的父亲在家里强迫了一个omega，又把他关进了家里的地下室。

可是父亲面对他的质问不为所动，好像变了个人，像块没有感情的机器废铁。那个omega也从未向他透露出过一丁点的求救信号，反而隐隐对他投以敌视的目光。

如果他当时报警是错的，那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夸他做得好？可是如果是对的，那么为什么高木音还会这么痛苦？

“是吗。”爱月秋的声音很轻。

“嗯。”赵庭鸾觉得自己的心变成了一颗柠檬，酸得他发麻发痛。

他想起了十几天前，在海城，从廖强的口中，听到的这个故事的完整版。

海城地处南方，靠海，哪怕到了九月也仍有热意。包间里的空调冷气足，吹得廖强冷汗涔涔。

“赵总，”廖强不知道赵庭鸾为什么要问这件事，但是先给自己做了个免责声明，“我刚才说这事和我无关，是真的无关。我当时就一负责供药的，正好赶上了，知道一些内幕而已。”

“您说当时的那位院长最后跳楼了，确有此事，这是因为他当时跟一个患者好上了。”廖强露出了个复杂的表情，“那个病人就姓高木，叫高木音，正好就是我当时供药的那批人之一。”

说起这些陈年旧事，廖强也有些感叹。

“其实这个高木音也是个可怜人，他被一个alpha强迫，那个alpha还把他关在自己家里的地下室好几年，最后警察赶到，凶手倒是解脱，直接一死了之了。这事闹挺大，还上过社会新闻。高木就是因为这事进的医院精神科。”

“当时的院长不知道抽什么疯，真跟这高木好上了，还说自己会让他出院，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他说到做到，后来高木没有经过任何正规程序就出了院，但是院长再也找不到他人。”

“这件事很快被医院内部的人给抖了出去，包括他们之间的私情，是一件大丑闻，院长没扛住，最后跳楼了。”

说到这里，廖强叹了口气：“高木实在太想出院了。你知道的，在医院里，被医生护士盯着，不自在，而且对他而言，他有件不得不做的事。”

赵庭鸾觉得自己隐隐约约，就快要触及到真相。

“什么事？”他问。

“复仇。”廖强说：“当时强迫他的那个alpha姓爱月，他要向爱月家复仇。”

赵庭鸾不动声色，道：“但是那个alpha已经死了。”

“对。”廖强却道：“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复仇。”

什么意思？赵庭鸾用正常人的逻辑，试着分析道：“因为高木音想要报复那个alpha，但是那个alpha已经死了，所以他转而选择去报复爱月家的其他人——比如说，那个alpha的孩子？”

廖强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对也不对，他是要去报复那个alpha的孩子不错，但原因不是这个。”

“因为有一天，我去医院时，亲耳听到那个omega说……”时至今日，廖强回想起那一幕，仍觉得诡异到恐怖。

“他说，他恨死那个alpha的老婆和孩子了。”

“都怪他们！”医院角落里，高木音对着空气拳打脚踢，仿佛面前站了个不存在的人，“就是那个女人，抢走了我的爱人，他们竟然还生下了一个小孩，也是omega……”

“那个小孩也是个贱货，就是他报警，毁了我的生活，和我的家……！”

“我也是之后听护士解释才知道，”廖强一个大男人，竟然打了个冷颤，“高木音口中的‘爱人’‘丈夫’，正是强迫他、囚禁他的那个alpha；alpha把他终日囚禁在家里的地下室里，高木音就把地下室，当作了他和那个alpha的‘家’……”

“那个alpha有老婆有孩子，他们的事被小孩撞见了，小孩鼓起勇气一个人打通了警察厅的电话。”

“很难想象那个小孩当时的心情吧，毕竟是亲自报警抓自己的父亲。”

“警察很快赶到，救出了高木音，但是高木音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得救而高兴，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是‘被救’了。”

“——没错，高木音享受着这样被强迫和囚禁的生活，他认为这样的生活是幸福的。”

“并且，他认为，他是爱着那个姓爱月的alpha的。”

“但，都因为那个小孩报了警，害得他的‘爱人’死了，他也回不去那个‘家’了，所以，他想要报仇的目标对象，从一开始就是那个小孩。”

讲到这里，赵庭鸾已经完全知道了这个故事的真相，唯有沉默。

涉世未深的omega被alpha强迫、囚禁，也许是因为痛苦的折磨持续了太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高木音的认知失调，竟然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发展到最后，alpha已经可以不用物理手段来禁锢他的自由，因为无论怎么样，高木音都会自愿走进那间地下室，等待着alpha的出现，给他雨后甘霖般的温存。

直到——

两人被欲.望冲昏头脑，为了追求刺激，失去基本的判断和廉耻，在家里的卧室厮混。

然后被爱月秋撞见。

年纪尚小的爱月秋震惊之余，出于良知，报了警。

警察赶到时，高木音哭得肝肠寸断、眼泪鼻涕全糊在了一起，他没有感到解脱，他把刀横在了警察和爱月秋面前，把他们当作了敌人。

在他眼中，爱月秋不是救了他的恩人，而是毁掉他“幸福”的罪魁祸首。

所以，从一开始，高木音来到京市找爱月秋，目的就只有爱月秋本人。

从始至终，这只是一场针对爱月秋的农夫与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