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睡了一整天,到黄昏,整片天空即将落下帷幕时才醒来,睁眼便看见沙发上的林忍冬。
视线对上,林忍冬先一步错开视线,起身掀开窗帘。
金灿灿的晚霞便漏了进来,把林忍冬也镀上了一层暖色。
千重这一刻,脑海里恍然记起,睡得迷迷糊糊时,拉着林忍冬,不让她离开,林忍冬真的没离开。
“做了个好梦吗?”林忍冬回眸,笑问。
千重眉眼轻快,下颌一扬,“梦到你,算不算美梦?”
堪堪一天而已,这人便卸下成熟稳重那副面皮,露出原形,林忍冬没接话。
千重从来放不下林忍冬,从前是不得不放下,如今再没了顾虑,愈发没脸没皮。
“为什么不回答我?是偷拍被抓包了,不好意思了吗?”千重拖着右腿,一步步向着林忍冬靠近,“没关系,我很大度的。”
温热气息喷洒在面上,林忍冬后退躲了躲,压下眼睑,目光落在千重右腿弯处,“还疼吗?”
卖惨用得熟练,但次数多了难免单调,千重摇头,耸耸肩,“不疼。”慢慢敛了笑,语气和表情都趋于正式:“林忍冬,对不起。”
“一直没有正式地向你道歉,当初接近你别有目的,我很抱歉;不敢坦白是我懦弱,我很抱歉;误会你,我很抱歉。”
不同于五年前,千重这次,是道歉是真心的,不是因为担心失去,而是不能再放任自己,无视过错。
腐肉要挖掉,才能长出新的血肉。
“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但,我能不能继续待在你身边?你能不能,不要推开我?”
千重后撤了一步,直起腰,轻轻叹了一声,旋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自己先皱起眉头,抬手遮住眼,“太久没说过这些话,生疏了,怎么感觉好羞耻?”
林忍冬刚酝酿的情绪一秒破功,“听的人也很羞耻。”
“喂!”千重瞬间被点着了情绪,扬声制止,下一秒话音又拐了弯儿,“算了算了,是我错了。求求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了,好不好?”
无赖,不讲理。
方才还说不奢求原谅,就在下一秒便被证明,全然是假话。
林忍冬蓦地想起昨晚,千重担心她有PTSD,死死握住她的手,一遍告诉她,“没事了,林忍冬,没事了……”
分明他手比起她更凉,颤个不停。
林忍冬以为,她早就把这种程度的恐惧,从生命中剔除了,所以她说:“千重,你小看我了。”
可是千重又不满意了,更委屈了,“林忍冬,你为什么不害怕?”
直到在“一夜逃亡”的梦里,搭上那双手,然后醒来,林忍冬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不是不害怕的,她害怕的。
林忍冬只是知道,他一定会来。
静默了一会儿,千重喉结上下滑动,吞了一次又一次口水,终于,林忍冬主动伸手,“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林忍冬。”
千重这下得了逞,虚虚握了下林忍冬,“林忍冬,你好,我是千重。”
“庆祝认识新朋友,我请新朋友吃晚饭?”林忍冬撤回手。
千重睡了一天,确实饿了,选了附近一家。
“来了!今天吃点什么?”进门老板熟稔和千重打招呼。
千重望望林忍冬,老板立刻明了,给林忍冬拿了菜单,先去忙了。
“常来?”林忍冬把菜单推给千重,“有什么推荐吗?熟客。”
“偶尔。”千重把菜单推回,“起初常来,那时候厨艺不好,经常煳锅。”说到这里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反倒理直气壮,“拉不下脸再请教自家老师傅,只好来请教老板。”
自家老师傅,指的是“禾”的厨师。
“老板跟老师傅教得一样吗?”林忍冬瞅了一眼老板,压低了声音。
千重卖关子:“待会儿尝尝味道,比一比?”
其实林忍冬没吃出千重的手艺,跟“禾”老师傅的手艺,什么相像之处。
考虑到这几天两人大起大落的经历,林忍冬点了几样清淡降火的菜。
菜刚上来,千重手机屏幕闪了闪,他扫了眼便挪开了,尽力维持若无其事,眸底还是一闪而过锐利。
知道林忍冬是有意轻松气氛,避开了和千晏明千晏庭的话题,千重刻意反扣屏幕,岔开话题。
没一会儿老板乐呵呵上菜,另外贴心赠送一壶酒,“自家酿的黄酒,放了姜丝,这个天气正好驱寒。”
林忍冬这才惊觉,今日已是立春。
驱的不只是倒春寒,还有昨日的寒雨和腥风,一壶温酒,把五脏六腑都熨帖了。
吃过晚餐,天完全黑了下来,圆月高悬。
林忍冬和千重并排前行,两人面容姣好,打扮本就引人注目,再加上千重的拄拐造型实在太过瞩目,有人频频看过来,露出似惋似怜的表情。
“你说他们在想,我这是白璧微瑕,还是瑕不掩瑜?”千重丝毫不放在心里,反倒顺杆儿爬,拎起拐杖,问起林忍冬。
既自恋又豁达,林忍冬还是低估了千重。
好在千重没想要得到答复,自顾自停了脚步,昂首望天,偏了偏头,“很久没看过这么好的月色了。”
月光飘浮轻薄,清而不凉,或许每晚都好,是人只今晚有心欣赏。
“千总人优秀,还这么努力,”目光掠过千重发际,林忍冬心下一软,配合捧场,佯装双手捧着奖杯,往前送了送,“最佳劳模奖,请收好。”
千重没反驳,作势郑重接过,咧了个嘴笑:“同喜,同喜。”
毛呢大衣内裹着同色系黑西装,沉稳的打扮,没藏住眸底溢出的傻气,把没焐热的“奖杯”送了回去,话锋调转:“借花献佛,还没恭喜我们林总,人生第一次创业,圆满成功。”
林忍冬没第一时间接过,千重眼神示意两次,腾开双手,用力鼓鼓掌,“恭喜!”
丝毫不提,致严有他在背后,很难和失败两个字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