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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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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她怀里又靠了一会儿,等那阵抖彻底过去了,才慢慢直起身下了榻。外衫是她方才亲手替他穿好的,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带子上那个结,打得比他自己系的还平整。他垂眼看见了,手指在结上碰了一下没动它。

皇帝没说话,也没留他。

他向往常一样安静的走到门口,出去后回手把门带上了。

外头是后半夜了,廊下的灯笼挑得老远,夜风一激,佟朝云才觉出两只眼睛肿得发胀。得胜守在廊柱边上见他出来,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往边上让了半步。

佟朝云低着头,从她跟前过去了。路过苏庆舟的时候,两个人一如往常交接差事一样,点了点头就过去了。

苏庆舟没有说话只是把佟朝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睛是哭肿的,这错不了;脖颈上,领口边上露出来一小块青。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主子屋里今晚的动静,她在外头竖着耳朵听了一晚上。起先是说话声,压得极低,一个字也听不真。后头那阵子,动静不对了。

要说是什么事成了,不像。要说没成,佟哥儿这一双眼睛、脖子上这一块印……

这到底成没成的,她必须问清楚。真要成了事,明儿一早她就得记档备查;这要没成,那便是另一桩更不敢想的事了。她又不能去问主子,但她一个女的,拉着佟哥儿问这些,也不妥。

她琢磨了一会儿,提着灯往配殿那边去了。

白蔓这几夜都睡得浅,苏庆舟在窗外低低唤了一声,他披上衣裳就出来了。两个人谁也没多说一个字,苏庆舟只说了一句:“你去瞧瞧他。该看什么,你知道。”

佟朝云今晚在主子屋子里待的时间久,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不用苏庆舟挑明了说,白蔓也是懂的,他转身往佟朝云那间屋去了。

屋子里的灯还点着,佟朝云没睡和衣坐在榻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人是呆呆的。

白蔓进门,头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双眼睛,肿得桃儿似的。他心里就明白了大半。

但是这要怎么问?问主子把你怎么样了?问你自己怎么样?哪一句,都是往人心口上戳。

白蔓纠结了一会索性什么也没问,走到佟朝云身边蹲下身,挽起佟朝云的袖子。

小臂上那一点守宫砂,红的,好好地在原处。

白蔓盯着看了两息,抬起眼目光落到佟朝云脖颈上那块青。印子是新的,青得明明白白。他看了一眼,把袖子放下来,替他把袖口抹平了。

他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末了低低叹了一口气。

砂还在,印子倒先有了。主子起了那个心思,都到跟前了,这孩子哭着,愣是没让成事。要说这孩子命苦,是真苦,熬到这一步了,还是没迈过去。

可眼下更要紧的不是这个,宫里头,近侍拒了主子的侍寝,那是多大的事?主子这会儿不言语,往后要是翻出来追究……

有句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一遭。前几日他就想问,没问出口;今儿这话又到了嘴边上,他看着那双肿眼睛,到底还是没问。

他扶着佟朝云的肩,把人按躺下了,替他掖好被角吹了灯,他才安静的退出去了。

黑地里,佟朝云睁着眼,一动没动。

——

佟朝云走后,那间屋子静下来,静得听得见烛芯偶尔爆一声。皇帝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趿了鞋走到案前。

婚帖还摊在案上。红底金字,两个名字并排。烛烧过大半了,那一点红在半明半暗里,还是烫眼睛的。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榻上躺下了。

还是睡不着。

“赌皇上会爱惜我。”

他哭着说的这句话,在她耳朵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过一个字,碾一个字。碾到后来,满耳朵就剩下一个字了。

赌!

他居然把这一桩事当成一场赌。她伏景行堂堂一个皇帝,成了那个坐庄的。押注的是他,说翻脸就翻脸的成她了!

她替他挡过山石,背上那道口子,太医今早来换药,说还得将养些日子。她亲手写了这张婚帖,一笔一笔,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了上去跟他并排。她掏出去的这些,拢共换回来一个赌字。

天下人不信她,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这个位子是怎么坐上来的,外头骂了她五年,名不正,言不顺,她听着听着就听惯了。

她原想着,这一个人是例外。他说过的,要不是皇上登基那年开恩,把他们收进宫,他早冻死在雪里了。

这世上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替她那一年说话的人,就是他。

一想到他哭着说赌不起,她心口那一下,比背上那道口子还疼。

更声敲了三遍。她睁着眼,把帐顶看到发白。

她不知道了,她一句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那声“好看”,是打哪儿来的。她只当那是愿意了。欢喜得连他的眼泪,她都只当是头一回的害臊,只想着急什么,来日方长。

她更不知道,打从他挑那两张一文钱一张的喜帖起,这个人就没打算进她这出戏。戏台是她一个人搭的,词是她一个人写的。他在台底下站着,陪她念了一整天的词,一句也没入戏!

窗纸发白的时候,皇帝还睁着眼。案上那张婚帖,她夜里看了不知多少回。看一眼,挪开;过了阵,又看一眼。不看难受,看了心里更堵得慌。

第二日,佟朝云照常来当差。

他穿了一件靛青的衣裳,交领高,围到下巴底下,脖子捂得严严实实。那不是他的衣裳。他当差那几身衣裳,她天天看,闭着眼都摸得出料子,这一件不是。而且袖口还短了半寸,露出来一截手腕。

皇帝端着茶盏,看了那袖口一眼,“衣裳怎么换了?”

“回皇上,”佟朝云垂着眼,“奴才那件昨儿洗了还没干,借了白蔓哥儿的。”

他说着话但手上活计没停,研墨,添水,双手把茶捧上来,杯耳转过去冲着皇帝。回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案角,话答得又快又稳,一个字不多。

打一早进门到这会儿,他就是这样。眼里只有活儿,手上的规矩,比往日还大。

皇帝没再问,她的目光落在他领口上。围得那样严,她想起那块青印,是自己昨儿夜里留下的。下嘴的时候,她哪里还想得起轻重。

怪不得他穿了一件高领的衣裳,她抬起手,要替他把领子往上拢一拢。

手抬到到半路,停住了。

昨儿夜里那些话,还横在两个人中间。赌字横在那儿,他的眼泪横在那儿。她的手指离他那领口还有半寸,就那么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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