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很温柔。

“嗯。我们不理他。”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的织物上轻蹭，眼睛闭着，看起来很安心。赫瓦格抬眼扫了一圈四周，那股压迫感还没散干净，让他无法立刻松懈下来。

短暂的安静之后，他正低头看着怀里的鲁娜。

一串联络信号直接窜进意识。

“希尔弗！你还活着吗？”

是J。

“J。是你。”

“你这老古董什么时候给换了，总连不上。”他的声音突然亢奋起来，“你没事就好。唉！之前那张市中心拍的你火了，一大波人问我你在哪你是谁，给我通讯线路都挤爆了！”

“我会换的。你怎么想起找我，是发生了什么吗？”

“希尔弗，这几天我认识个同学，你之前展示那段波，她好像懂一点。”J那边时不时传来几声怪异的喊叫，像是同伴在打闹，“我跟她约几天后在游乐场见，你也过来呗。”

“她是高灵性者？”赫瓦格的声音认真了几分。

“不是。不对……我没问过。”J对着边上骂了一句“小点声”，又转回来，“你现在在哪啊？你会来的吧？”

“我这里很安全。”他继续说，“我会来的。时间和坐标发过来。”

“好，到时候见啊。希尔弗！”

“嗯。我不叫希尔弗。”

“别谦虚了。一定要来啊。”

连接中断了。

赫瓦格有些无奈地松了口气。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喧闹打断，紧绷感褪去不少。他渐渐放松下来。

他再次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鲁娜。鲁娜也正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望着他。视线对上时，她浅浅笑了一下。

-

门被打开。

一身戎装的赫瓦格踏进一步。暗色披风从肩头垂落，随步伐轻轻晃动，衣料厚重，边缘压着极细的银线。银发束在肩后，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前走。

他愣在原地。

这间书房——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塞满了魔法理论、舞台布景学、契约术原理和几本诗集。书桌上摊着几卷写到一半的契约，墨水瓶沿搁着一支干透的羽毛笔。空茶杯压在散乱的稿纸上，杯底留下一圈褐色的茶渍。窗帘半掩，午后倾斜的光线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灰色的条纹。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缓慢地旋转。

“别挡着，让我们也看看！”

走廊上传来J的声音。

赫瓦格侧身贴到门框边，机械瞳孔仍在扫着房间的每一处。J钻了进来，头上戴着一对会发光的猫耳发箍，脸上贴着几片闪片，整个人像刚从某个摊位上滚了一圈回来。他探着脑袋，在房间里东张西望，不时发出小声的感叹。

跟着进来的还有一位人类女性。短裙，两条辫子散在肩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透明悬浮的眼镜，头顶戴着一对银色狼耳，身后背着一个皮质大包，包上挂满了《鲁娜》相关的徽章和玩偶。她一进门就开始四处打量，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惊叹。

“诺拉同学……这票买的真值。”J不由得感叹。

“对啊！听说是等比例还原的！”诺拉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雀跃。

最后进门的是鲁娜。

淡色绒裙，胸口缀着一圈蕾丝花边。金色长发披散在肩后，头上戴着一对金色猫耳，一根金色猫尾在身后轻晃。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在门内停下，与身侧的赫瓦格短暂对视一眼，然后自然地走进房间。

诺拉凑近书桌右侧，拉开抽屉。

里面立刻涌出数枚绑着深蓝色缎带的卷轴，哗地铺开，直接埋住了她的鞋面。她发出一阵尖锐的尖叫。J也跟着怪叫一声，两人对视一眼，又是一阵惊呼，像某种只有他们自己懂的暗语。

鲁娜在边上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顿住，茫然地眨了眨眼。头顶的猫耳耷拉下来。

赫瓦格仍站在门旁，视线低垂。他再次抬眼看时，目光停在了鲁娜的背影上，一瞬不瞬。

三人小队从书桌一路逛到壁炉，又钻进内侧的卧室，仔细地看着每一样摆件。

“难怪门票得提前订，那队伍都快排到门口去了。”诺拉说。

“诺拉同学，还是你聪明，不然天黑都进不来。”J朝她展露笑颜。

“没有没有，大不了我们去隔壁啊，那边也有。”诺拉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那是幻境投影技术，触感虽然一样，但能跟这比吗，来都来了肯定要看真的。”

“希尔弗，你怎么还站在那。”J像才注意到门口还有个人。

赫瓦格走近几步，站在房间中央，脸上没什么表情。

“玩够了吗，什么时候办正事。”

空气安静了。

诺拉有些意外，笑容渐渐消失。她身旁，J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别理他，他入戏太深了。”J的声音带着安抚。

“说的是那段波的事情吧？玩得开心差点给忘了。”诺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个……一会去古堡那边找地方研究吧，这里的游玩时间不够了。”

“古堡那一整片是无限制吗？”J歪了歪脑袋。

“对啊，因为空间大嘛。而且古堡白天人多，傍晚估计没什么人了。”她眼睛眯了眯，“你真的玩过《鲁娜》吗，这都没来过。”

J立刻着急地辩解：“我可是全版本通关玩家，没来过是因为……”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一个人来不好玩。”

“现在不是一个人啦。”鲁娜微笑着开口，声音清晰又温柔。

诺拉握住鲁娜的手，眼底涌着感动的泪珠。“鲁娜……我们来合影吧！”她掏出一枚三角体装置，装置飞到半空合适的高度，她凑到鲁娜身边。

J也将脸塞了过来。“茄子！”

“别忘了希尔弗。”诺拉伸手调整三角体的位置。

房间中央，赫瓦格视线落在鲁娜被牵着的手上，眉头微皱。

三人凑成一团，三角体发出刺眼的光，渐渐覆盖了整个画面。

傍晚。

古堡建筑区在暮色里像一座从旧时代被整块搬来的遗迹。石墙高耸，塔楼错落，窗口里嵌着暖黄的光。

游客已经少了很多，零零散散地在各条石径上散步。人类和机械体混在一起，有的在拍照，有的只是慢慢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味和远处烤糖的甜气。偶尔有小型浮空灯从头顶滑过，把光洒在石墙上，又很快移开。

四人从古堡正门逛进去。穿过前庭的拱廊，走进大厅。大厅里立着几排旧式铠甲，铠甲之间浮着几块投影，播放着一些碎片式的场景影像，没有声音，只有画面在一格格走。再往里，是宴会厅，长桌摆得整整齐齐，烛台是假的，火是真的。有人凑在桌前拍照，有人蹲下去看桌腿的雕刻。然后是书房区、走廊区、塔楼底层，每一处都有人，不多，但也不断。

游客开始尾随他们。

先是有人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和鲁娜合影。鲁娜会停下来，微微侧身，温柔地配合。她笑起来时，猫耳跟着轻轻动一下。J在旁边热情地帮人拿包，帮人举设备，像个临时凑上来的热心店员。诺拉很快被几个同好围住，开始聊那些只有她们才懂的细节，从某段剧情到某个道具的还原度，说得越来越起劲。

只有赫瓦格不愿意配合。

有人凑过来，他就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一动不动。暗色披风垂着，整个人像一尊刚被搬进来的雕塑。可偏偏就是这种不情不愿的样子，拍出来的效果出奇地好。游客们非但不在意，反而更兴奋，说他连表情都跟游戏里一样。他沉默着，没走开，只是任人拍。每拍完一批，他就往角落里挪半步，下一批又围上来。到后来，他干脆不挪了，只是站着。

最后一个人拍完，天边最后一道暮色也褪尽了。夜从头顶一层层压下来，古堡的窗子一盏盏亮起。

人渐渐散了。

四人逛到庭院附近，在一处石桌旁坐下。石桌不远处是一排高大的银色狼型机械体，静静立在那里。它们的肩胛高耸，银色的绒毛在夜灯下泛着冷光，背上都配着鞍，像某种待激活的骑乘设施。没有游客靠近，它们就一直那么立着。

赫瓦格盯着那排银狼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鲁娜。鲁娜也正盯着那排机体看，眼神里有点亮。

石桌对面，J和诺拉正分着那些闪着光的小物件。分完后，诺拉看向赫瓦格，像在等什么。

赫瓦格投出浮屏，那段动态波形呈现在石桌上空。光在夜里亮起来，形成一条起伏的线。有时猛烈地跳一下，像被谁捏住了嗓子；有时又慢慢地浮动，像海浪在很远的浅滩上打转。整条线不安分，却有一种奇怪的自洽。

其余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哇，这……”诺拉发出一声轻叹。

“这和教科书上那段波很像，你说是吧，诺拉同学。”J说。

“这何止是像啊……”诺拉的神情突然严肃了几分，“这分明就是同一段波形。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导师那边，他们那整天都得盯着这个看。”

“我去，你真研究它啊。”

“我都是跟着导师做的，你不是也学这个吗？”

“哈哈……”J尴尬地笑了一笑。

赫瓦格带着试探问：“那边为什么要看这段波？”

“他们想进行‘演奏’。这课题其实几十年前就在推进了，一直没进展。”诺拉叹了口气。

“‘演奏’是什么意思。”

“将这段波形里面不稳定的部分，调整到同一个范围内。这种调整很像控制音符在图谱上的走势，所以被称为‘演奏’。”她认真地回答。

赫瓦格前倾了一些，声音很沉。

“所谓‘演奏’的顺序，是否先将稳定的部分覆写一遍，再调整不稳定到同个阈值内。而这需要高灵性者协同进行，由他施展那股能量，我们去对齐？”

诺拉有些意外地瞪大眼睛。“没错啊，这就是‘演奏’的全过程。一人负责‘演奏’，另外一人负责指导高灵性者去控制自己的能量。”

“你们找到了高灵性者？”他的声音突然抬高了。

“没有。筛选变严了以后，零个被试……”诺拉的声音有些郁闷，“主要是我们辛苦安排半天，真上场了没有一个能使出能量的，纯纯浪费力气。”

不远处传来银狼机甲启动的声音。赫瓦格看过去。

其中一只银狼眼睛亮起来，在庭院中缓慢踱步。他忽然看到身旁空了——原本坐在他边上的鲁娜，已经跑到银狼周围，跟着它小跑，脸上还挂着笑。

“那是J进去了吧。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些机械人，还能换个身体。”诺拉轻声说。

赫瓦格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石桌对面。J的人形机体静坐在原位，像一具没了灵魂的躯壳，头低低垂着。

“你们‘演奏’的目的，是为了研究那股能量吗？为什么要研究它。”他再次问。

“我只是觉得太玄乎了。据说有个神秘人一直在资助这项研究，没进展也继续投。我导师说他纯纯是因为这东西能赚到钱。”

“神秘人。”

“对，投了几十年了，就很离谱。所以有人猜是政府在投，不然谁有那个闲钱。”

赫瓦格停顿了一下，继续问：“他们知道‘演奏’是单次的吗，就算覆写成功，那段波形也只能被启用一次。”

诺拉愣了一下。“这你都知道……希尔弗，你真名到底叫什么啊，你该不会是我学长吧？”

不远处突然传来鲁娜的嬉戏和笑声。

赫瓦格再次看过去。

银狼机体正驮着鲁娜在庭院中来回跳跃。她身体压得很低，紧贴着狼背，双腿分跨在鞍两侧，贴着机体的银色绒毛，脚踝收进去。她的手指抓进狼背的绒毛里，指节陷得很深。每次银狼跃起、落下，她都跟着一起起伏，姿态亲密得像和它长在了一起。

他的视线快速在那些紧贴着的部位上来回切，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庭院里的画面夺走，听觉开始涣散。

“希尔弗？”诺拉的声音变得浑厚，像隔着一层水雾，“J说这个月底去灵性晚宴，那里说不定有高灵性者，你要不要……”

声音在这一刻被打断。

赫瓦格猛地从座位上起身，大步朝庭院中走去。

那阵嬉戏声越来越近，直到因他的靠近而静止。

银狼机甲和鲁娜一起愣愣地看着他。他脸上像压着某种极难忍的东西，眉头紧锁，下颌绷着，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一把将鲁娜从狼背上抱进怀里，横抱着往上一拖。她被这一下弄得有些懵，但没有反抗，她只是抬头，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他观察。

“今天就到这里。我们回去。”

他向银狼机甲点了点头。

银狼机甲的眼睛闪了闪，像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与石桌旁同样呆立的诺拉对视。

赫瓦格横抱着鲁娜，披风在身后随着风轻晃，遮住了他的影子。

他消失在古堡庭院外那一侧的走廊尽头。

古堡的长廊里很静。

夜灯嵌在石壁凹槽里，光很淡。只有核心轻微的嗡鸣声，和他的靴跟落地的轻响。他抱着她走过一条又一条回廊，脸上那点没消的不悦一直挂着。走到一处安静的角落，他停下，把她放下，让她站稳。

然后他向前一步，把她逼退到墙角。

他伸手撑在墙面，将她圈进自己的阴影里。眼眸紧锁着她的目光，眉头微微皱着。

鲁娜瞥了一眼他框住自己的手臂，又抬眼看他。她笑了。嘴角缓慢地勾起，眉毛轻轻上挑，带着一点狡黠。猫耳向后耷拉。

下一秒，她的后颈被用力搂住。眼前的银发阴影压了下来，在唇瓣接触前停住。

赫瓦格眼底闪过数据流微弱的光。他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脸，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里，也正闪着细碎的字符，像在回应他。

他的核心温度正在上升。机械指节快要扣进墙体，银发从尾端开始一缕缕失控，缠上鲁娜的四肢。

“赫瓦格……”她嘴角还带着笑，“你主动抱我了。”

他吻了下去。

她的反应太真了，呼吸的停顿、颈侧的起伏、被吻到深处时那一声极轻的气音。那条金色的猫尾缓慢缠绕住一缕银发，像在拒绝，又像在引诱。

长廊里静谧无声。

廊柱外偶尔有浮空灯扫过，在石墙上投下一道极淡的光，又移开。

两个影子叠在墙角，被灯拉长、又收短。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