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婉卿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皇帝没有召见她。
这个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微妙得多——
不召见,意味着不想当面谈,不想当面谈,意味着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但皇帝还没有想好往哪个方向转。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北狄舆图,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青禾端了茶进来,见她还穿着那身淡紫色的宫装,头发也没拆,忍不住小声劝道:“殿下,要不先歇一歇?从宫里回来还没歇过呢。”
“不累。”赵婉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府外有人盯着吗?”
青禾一愣:“什么?”
“去门口看看,有没有陌生面孔在转悠。”
青禾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依言去了。
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发白:“殿下怎么知道的?门口巷口多了好几个生面孔,都穿着便服,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赵婉卿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父皇派来盯梢的。”
青禾瞪大眼睛:“陛下?为什么?”
“因为他想知道,我和裴砚之间到底有没有私情。”赵婉卿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裴砚今天那番话说得太漂亮了,什么‘不为私情’,什么‘为的是大晟’……话说得越漂亮,父皇就越不信。”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父皇在想,裴砚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求娶?为什么偏偏是嫡长公主?为什么偏偏是和亲前两日?”
“这几个‘偏偏’加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
青禾急了:“那怎么办?万一陛下查出来……”
“查不出来。”赵婉卿打断她,语气笃定,“裴砚那人做事,不会留把柄。”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再说了,就算查出来又怎样?我是公主,他是权臣,就算真有什么,那也是‘两情相悦’。”
青禾被她这句话噎得脸都红了。
赵婉卿没再逗她,转身走回案前,拿起舆图重新卷好,塞进暗格里。
“青禾,你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准备裴砚今晚可能会来。”
青禾瞪大眼睛:“还来?”
赵婉卿看了她一眼:“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没有!”青禾连忙摆手,红着脸跑了出去。
赵婉卿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收敛了笑意。
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坐下,开始拆发髻。
一支玉簪,两支珠花,三颗东珠,一样一样取下来,放在妆奁里。
镜中的女人十六岁,面容姣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伸出手指,点了点镜面上那张脸。
“赵婉卿,”她轻声说,“你可别心软。”
“他是棋子,你是棋手。”
“记住。”
*
入夜。
裴砚果然来了,是从后院翻墙进来的。
赵婉卿正靠在榻上看书,听见窗户响了一声,头都没抬:“裴大人好身手,堂堂镇国侯,翻墙翻得比贼还利索。”
裴砚关好窗,转身看她。
烛光下,她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姿态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猫。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公主府外有陛下的人。”他说,声音低沉。
“我知道。”赵婉卿翻了一页书,“所以呢?”
“所以臣只能翻墙。”
赵婉卿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那副样子,玄色常服,玉冠束发,面无表情。但仔细看,能看出他眼底有一层淡淡的血丝,像是今天一整天都没合过眼。
“你今天把满朝文武都得罪光了。”赵婉卿放下书,坐直了身子。
“嗯。”
“还把陛下给逼到了墙角。”
“嗯。”
“你就不怕陛下震怒,直接把你下了大狱?”
裴砚终于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不会。”
“为什么?”
“因为陛下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裴砚说,“大晟能打的将领,不是老了就是废了,年轻一辈里,能跟北狄正面交锋的,只有臣。”
赵婉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裴砚,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你能打仗。”
“是什么?”
“是你把所有人都算得死死的。”她靠在榻上,歪着头看他,“你把陛下算准了,把朝臣算准了,把北狄也算准了……你连我都算准了。”
裴砚沉默了一瞬,低声说:“臣没有算公主。”
“没有?”赵婉卿挑了挑眉,“你昨天答应了我的计划,今天转头就自己干了。你这不是不算我,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这句话说得有些重了。
裴砚的下颌绷紧了一瞬,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赵婉卿意料的事——
他单膝跪了下来。
不是朝堂上那种礼节性的跪,是真的、认认真真地跪在了她面前。
“臣没有不把公主放在眼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臣只是……等不了那么久。”
赵婉卿怔住了。
“公主让臣等,等您去和亲,等时机成熟,等您回来。可臣等不了。”他抬起头,烛光映在他眼底,像是烧着一把暗火,“臣一想到您要去北狄,公主千金之躯,哪能受得住北狄的风沙……”
他停住了。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话硬生生咽回去。
赵婉卿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她见过很多面的裴砚——朝堂上冷面的裴砚,军帐中杀伐的裴砚,昨晚在她面前失控的裴砚,今天在宫门口冷静到可怕的裴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