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是第一次,她看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赵婉卿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软一些。
“臣有罪。”裴砚低下头。
赵婉卿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花爆了两声,久到窗外的虫鸣都换了一轮。
“起来。”她终于开口。
裴砚没动。
“我让你起来。”她加重了语气。
裴砚站起身,垂着眼,没有看她。
赵婉卿从榻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她需要仰得很厉害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裴砚,”她说,“你今天在宫门口说的那些话,有几分真?”
“哪句?”
“你不为私情?”
裴砚沉默了一瞬。
“假话。”
赵婉卿嘴角弯了一下:“那本公主是你的软肋呢?”
裴砚抬起眼,看着她的眼睛。
“真话。”
赵婉卿的笑意更深了,但她很快收敛了表情,退后一步,重新靠回榻上,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行,既然你都已经干了,我也没办法让你撤回。接下来怎么办,你总得给我交个底。”
裴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赵婉卿接过一看,是一份奏折的草稿。
她扫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要弹劾自己?”
“嗯。”裴砚说,“臣已经拟好了折子,弹劾自己‘擅闯宫禁、惊扰圣驾、妄议国策’三条罪。明日一早递上去。”
赵婉卿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裴砚,你这是在给父皇递台阶。”
“公主聪慧。”
这个人的算盘打得太精了。
今天他在宫门口闹了那么一出,皇帝面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不痛快。皇帝不痛快,这件事就办不成。
所以他要给皇帝一个台阶下,你罚我,罚完了,这件事就翻篇了。
翻篇之后,你总该认真考虑我的请求了吧?
“你想让父皇怎么罚你?”
“降职,罚俸,外放。”裴砚说,“最好是外放到北境。”
赵婉卿一下子就明白了。
“你要借着被罚的名义,主动去北境?”
“是。”裴砚说,“臣去了北境,就有理由重新评估和亲的必要性。只要臣在北境站稳了脚跟,和亲这件事就可以重新议。”
赵婉卿靠在榻上,看着手里的奏折草稿,慢慢点了点头。
“你这个计划,比我的靠谱。”
裴砚垂下眼:“臣不敢。”
“不过有一个问题。”赵婉卿抬起头,“你今天在宫门口说‘求娶公主’,现在又要外放北境。你人都走了,怎么娶?”
裴砚抬眼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了下去:“臣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安排?”赵婉卿挑了挑眉,“裴大人,你该不会是想让我等你吧?”
裴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臣不敢。”
赵婉卿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近了一些。
“裴砚,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事都想一个人扛。”
她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
“别忘了,我是公主。你扛不住的,我能扛。你做不到的,我能做。”
“别把我想成需要你保护的人。”
裴砚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地将额头抵在了她的肩窝上。
只一瞬。
一瞬之后他就退开了,重新站直,脸上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冷静。
“臣记住了。”他说。
赵婉卿看着他这副“装了又装”的样子,忽然很想笑。
“行了,你走吧。”她挥了挥手,“外头还有陛下的人盯着呢,别让人发现了。”
裴砚行了一礼,转身走向窗户。
推开窗扇之前,他停了一下。
“公主。”
“嗯?”
“明日的和亲队伍……不会出发。”
赵婉卿看着他逆光的背影,没说话。
裴砚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窗扇轻轻阖上,带进来一阵微凉的夜风,吹得烛火晃了晃。
赵婉卿靠回榻上,看着那扇窗,良久,轻轻笑了一声。
“青禾。”
“在!”青禾从外间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刚才偷听墙角的心虚。
“明日不用走了。”
“啊?”
赵婉卿拿起那卷书,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有人不让走。”